可今夜,赵雍却似乎有些醉了。
他从桌前站起身来,负手在屋中踱步,忽然,他轻轻弹指。
一道气血自他指尖飞出,落在不远处那只瓷瓶上。
紧接着,墙壁正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那缝越扩越大,越扩越宽,无声地朝两侧滑开,露出一间密室。
陈灵洗看去。
密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
壁上凿着一个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中摆着些瓶瓶罐罐,瓶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密室正中,挂着一幅画像。
那画像约莫三尺高丶两尺宽,绢本设色。
画上是一位贵人,约莫三十余岁模样,身着一袭玄色华服,腰束玉带,面容俊逸,五官生得极为周正。
陈灵洗看到这画像,顿时知晓此人是谁。
「宝素侯林钟鸣!」
「这赵雍是在供奉宝素侯?」
陈灵洗心头疑惑,却不动声色。
画像之前,架着一方案桌。
案上别无他物,只供着一颗石头。
那石头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
怪异的是,那石头上竟有金光隐现。
金光极淡极细,便如有人用最细的金针在石面上刻了几个字,字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陈灵洗目力不凡,自然能够看清那些字。
【林钟鸣】。
他心头微动。
林钟鸣常年闭关修道常年不见踪影。
赵雍为何要供奉与他?
此时,赵雍走到画像前,负手而立。
他抬起头望着画上那张俊逸的面孔,脸上那层红晕愈发浓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灿烂。
那笑意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得释放的快意。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今日我兴致极好,便为你讲个故事。」
陈灵洗垂手立在密室外,静默听着。
「这画像上的人物,乃是宝素侯林钟鸣。」
「我年少时,家中遭逢大难,父母皆死于马蹄之下,只余我与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相依为命。
那姑娘名唤芸娘。」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
「我十六岁那年,芸娘被选入宝素侯府做丫鬟。
她生得极美,性子又柔顺,入了侯府便被分派到侯爷院中侍奉。
我本想着,她能在侯府中安稳度日,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雍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但那林钟鸣竟以她为药,令她缓缓而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屋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一暗。
「后来她死了。」
赵雍一顿,沉默几息,又目露兴奋之色,伸出手,指了指供桌上那颗黑色石头。
「这颗石头,乃是仙石,是我以外所得!我得了它,便得了一丝成仙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陈灵洗,眼中笑意愈发浓了。
「所以,我卖身入了宝素侯府为奴,我一步步往上爬,从最低贱的洒扫杂役爬到侯府都管,在忍辱负重中苟且偷生。」
「如今,四十载岁月悠然而去。」
赵雍仰起头,望着画像上那张俊逸的面孔,眼中那两簇幽火猛然炽亮。
「杀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语带癫狂,眼神中杀机涌现!
陈灵洗仍旧静默听着。
赵雍似乎极为激动,直视陈灵洗。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可知这机会从何而来?」
陈灵洗不动声色地摇头:「灵洗不知。」
赵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
他伸出手,指着画上林钟鸣那张俊逸的面孔,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世人不知他这高高在上的宝素侯,平日里名为修道闭关丶不见旁人。
可实际上,他闭的哪门子关?修的哪门子道?他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可他偏偏逆天而行,强行以一面妖幡续命!」
「妖幡————」陈灵洗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那妖幡似是活物,要以血肉供养!」
赵雍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回荡:「既然如此,我便为他准备了一件厚礼。」
赵雍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激动却愈发浓烈。
「蕴魂花—也就是这摩诃花。」他指了指供桌上那株深紫色的花:「再配上这诸多宝物————」他又指了指神龛中那些积了厚厚灰尘的瓶瓶罐罐:「再加上人仙赐予的妙法————」
他忽然转过身,直视陈灵洗:「便足以炼制出一枚丹药。」
「妖幡吞噬丹药,便会被丹药中蕴含的药力反噬,放出毒杀之气,足以要了林钟鸣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尖锐,便如一个压抑了四十年的疯子终于在临死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可知那稀有的材料是什么?」
他直直地盯着陈灵洗,嘴角的笑意近乎狰狞。
陈灵洗懵懂摇头。
赵雍忽然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陈灵洗。
「便是你。」
他哈哈大笑,脸上却涕泪横流。
「我试药不下二百人!二百余人!唯独你————唯独你陈灵洗————你能扛住蕴魂花的药力,能够配得上这诸多宝物,能够被炼成一颗人形丹药!」
他一介金身人物,在侯府中执掌大权数十载,此刻却如一个孩童般嚎陶大哭。
「芸娘!芸娘!」
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那呼唤声在屋中回荡,便如一缕孤魂在风中的哀鸣。
陈灵洗静默看着。
几息时间过去。
赵雍的嚎哭声渐息。
他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缓缓走到供桌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供桌上那颗黑色石头。
「人仙武摩诃————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他低声自语,语调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而我得了这一枚仙石,等到杀了林钟鸣,我便可以立地成仙。
到那时,必然也如人仙一般,能够让你活过来。」
他的手仍覆在石头上,指尖微微发颤。
「芸娘!芸娘!」
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声音温柔,眼中只剩下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思念,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空气沉得像凝固了一般。
烛火无声地跳动着,将赵雍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陈灵洗始终静默地看着。
直至此刻。
他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青瓷酒瓶,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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