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树林没有路,只有树,一棵接一棵,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铁栅栏,把他困在这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里。他的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道被子弹打穿丶被碘伏烧得发黑丶被纱布勒得发紫丶被他一次又一次撕裂丶一次又一次结痂丶又一次又一次撕裂的伤口,在那些枯枝败叶和不知名荆棘的反覆剐蹭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神经把信号切断了。他把那块地方从自己的身体里切出去了,它还在,长在他身上,连着骨头,连着筋。他感觉不到,它替他疼。
月亮被云遮住了。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靠着手摸着树干往前跑。树枝刮着他的脸,在额头上丶颧骨上丶下巴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血淌下来,糊住眼睛,他用袖子擦一把,继续跑。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也许是公路,也许是河流,也许是悬崖,也许是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的丶被那些高高低低的灌木丛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丶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密林深处。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要走出这片树林,走到有路的地方,走到有车的地方,走到沈牧之能找到他的地方。他在那里等着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冠之间扫来扫去。那些光柱在他身后的密林里切出一道一道惨白的口子,离他很远。他听不到那些他听不懂的丶急促的丶在喊他停下的语言。他在跑,他不会停。
跌倒了。他爬起来,把手撑在树干上,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腿,裤腿被血浸透了,血从膝盖往下淌,顺着小腿流进鞋里,踩在地上黏糊糊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丶只有他一个人奔跑的树林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一根蘸了水的棍子反覆敲打一块腐木。他用手去摸那道伤口,纱布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肉是翻开的,烫的。发烧还没退,烧得他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咬了一下舌头,疼,清醒了几秒,又模糊了。他咬得更重,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把他从高烧的混沌中暂时拖回来。他需要清醒,需要找到方向,需要在那些追兵找到他之前,把自己从这片该死的丶没有尽头的丶不知道通向哪里丶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的黑树林里,带出去。
他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没电了,什么时候没的,他不知道。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到壳子硌着掌心,疼。他不会松手,它跟着他跑了一路,从那条地下河丶那扇焊死的铁栅栏丶那堵翻过去差点摔断腿的高墙丶那片怎么也跑不出去的密林里,跟着他。它不是他的命,它是他的路。路断了,他还能走,他走不动,他爬。他爬也要爬回沈牧之面前,把那块头盖骨碎片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他不会让它碎,他也不会让自己碎。
他站直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扶着树干,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也许是往北,也许是往南,也许是往东,也许是往西。他不知道自己离那条公路还有多远,也许还有几百米,也许还有几公里,也许他走反了方向,越走越深,走到那片密林最深处丶连月光都照不进来丶连鸟叫都听不到的黑暗中。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没把那块头盖骨碎片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去,还没把它还给该还的人,还没把那堵墙外面的光还给自己。他不会让自己白死。
【畅读更新加载慢,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