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两人俱已作古,而他孙权仍站在这里,带着比当年更庞大的舰队,更雄厚的兵力,要将荆州全境收入囊中。
楼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
孙权转过身来,诸将已悉数登楼。
走在最前面的乃是韩当。
这位须发皆白的江东老将身披重甲,步伐虎虎生风,浑身透着一股百战宿将才有的凛冽杀气。他是孙坚时代的旧将,随孙氏三代人征战近四十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紧随其后的是周泰,身量不高却肩宽背厚,面上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旧刀疤在湖风中微微发白,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朱然与朱桓并肩而入,二人同出吴郡朱氏,朱然沉稳,朱桓刚猛,皆是江东水军中的柱石。
孙桓走在朱然身后,按剑而行,甲胄光鲜,面上带着跃跃欲试的锐气。他身旁是全琮,这位吴郡全氏出身的将领气质与孙桓截然相反,素袍束带,面容清秀,在一众披甲武将中格外显眼。
最后入楼的是于禁。
这位昔日曹魏五子良将面容清瘦,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他默默地站到了诸将最末的位置,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参见主公!」众将齐齐抱拳。
孙权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他走到楼中那张巨大的荆州舆图前,手指在图上虚虚一划:「诸位,公瑾昔日在赤壁,一把火烧去曹操数十万大军。后子敬在此筑楼,与关羽隔江对峙多年。今日孤在此聚将,不为别事,刘封小儿趁我东吴不备,偷袭荆南四郡,杀我将士,夺我城池。此仇不可不报,此地不可不夺。孤此番亲征,便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将荆南四郡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孙权一双碧眼扫过在场诸将。
「诸位皆乃江东柱石,随孤征战多年。这一仗关乎江东根本。若旗开得胜,则荆州大部归于我手,倘若出师不利,孤亦无颜回见江东父老。」
楼中一片肃然。
韩当率先抱拳,声如洪钟:「老臣追随孙氏三代,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主公上阵杀敌!」周泰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在胸甲上重重一擂,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朱然与朱桓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孙桓更是按捺不住,高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围到舆图前。
军议正式开始。
「诸位,我军此番出征,不可舍弃水师之长。」
孙权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洞庭湖以南那条蜿蜒的蓝色水道上。
「湘江乃荆南脊梁,谁能控制住湘江,便可挟制长沙。孤欲以水军为全军前锋,沿湘江南下,扫清两岸渡口,为后续陆军铺路。」
诸将纷纷点头。
韩当捻着白须道:「主公所言极是。我军水师冠绝天下,若舍水走陆,便是自废武功。湘江水面宽阔,足以容纳斗舰并行。陆战前,先以水师控扼水道,此乃万全之策。」
孙权目光转向朱然,说道:「义封(朱然字),命你率本部两万水军为前锋。将资水丶湘江沿线渡口,尽数拔除,并抢占益阳城,扫除我军侧翼威胁。」
朱然抱拳出列。
作为江东宿将,他对湘江水文亦有了解。他大走上前去,手指点在益阳城的位置,朗声道:「回病主公,益阳城扼守资水与湘江交汇处,是临湘北面咽喉屏障。末将已命麾下偏将李异率五千精兵,乘斗舰三十艘为前哨,先行沿湘江南下,兵贵神速,抢在蜀军反应过来前夺占益阳渡口。只需拿下益阳,临湘城门户洞开。」
孙权闻言大喜,一掌拍在栏杆上。
「好!孤便在岳阳楼上看义封建功!」孙权环视众将,开始分拨军令。
「朱然率水军先行,扫清湘江。于禁率三万步卒沿湘江西岸南下,掩护水军侧翼。孙桓率两万新锐随后跟进,为全军后劲。韩当丶周泰随孤坐镇中军。朱桓丶全琮,各率本部护住大军左右两翼。」
诸将抱拳领命,声音在岳阳楼中嗡嗡回荡。孙权走到栏杆前,凭栏远眺,湖面上千帆竞发,鼓声隐隐。
洞庭湖的波涛拍打着楼下石基,激起层层白沫。孙权目光越过烟波,投向南方,投向湘江尽头那座此刻还看不见的临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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