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邻桌那个喝茶的人正盯着他。
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但腰侧有铁尺的轮廓。
话没有说完,但风已经变了。
四月二十一,尚书省。
汤思退坐在自己那间很小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今天从各坊汇总上来的舆情摘录。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纸,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咽下去,然后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四月十八至二十一日,临安舆情发生显着转向,原本指向岁贡伤颜面的议论,已逐步转为和议保平安。
市井百姓对岁贡使团的态度,从同情普安郡王变为质疑此行是否必要。
秦桧不压反放,故意将岁贡帐目明细流入市井,意在使临安百姓自行算出岁贡的沉重,从而动摇官家派宗室主持岁贡交接的正当性。」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一枚蜡丸,然后起身走出值房。
他没有去找冯益,因为冯益正在静默期。
他去了德寿宫东便门,把蜡丸交给了那个每天黄昏来送菜的老杂役。
老杂役接过蜡丸,放进菜筐底层,用一把青菜盖住,然后推着独轮车走了。
当天夜里,蜡丸到了张去为手里。
张去为没有立刻打开,他把蜡丸放在袖中,等到慈宁宫的灯全部熄灭,才在值夜的小屋里借着烛火拆开读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韦贤妃在梳妆时,张去为站在她身后,把汤思退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韦贤妃正在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听完之后没有停手,只是慢慢地把一根银簪插进发髻里。
「哀家去一趟德寿宫。」她说。
辰时正刻,韦贤妃的凤辇停在了德寿宫门前。
她没有提前通报,没有让人传话,只是让张去为扶着下了辇,走进了德寿宫正殿。
赵构正在批阅奏章,看见太后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正欲行礼,韦贤妃摆了摆手。
「皇帝,哀家今天来,不是问安。」
赵构示意内侍退下,殿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朕知道母亲为何而来。」赵构说。
「你知道就好。」韦贤妃在赵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临安的舆情,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看?」
赵构沉默了片刻,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绛紫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像是一个被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读书人。
「朕让伯琮去主持岁贡交接,是想让秦桧知道,朕可以不用他。
但秦桧把岁贡的帐目明细放出去,让临安百姓自己算出这笔银绢的沉重,朕如果再坚持让一个宗室少年来担此任,就会显得朕不顾惜民生。」
赵构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韦贤妃在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母亲为何这样看朕?」
「哀家在北边十六年,」韦贤妃说,「金人每年都让哀家看岁贡的帐目。
他们故意把帐目摆在哀家面前,让哀家看着那些银绢从南边运过来,一车一车地堆进金国元帅府的库房里。
他们想告诉哀家:你儿子花了这么多钱,才把你这个娘买回去。」
韦贤妃顿了顿:「你现在坐在临安城里,被秦桧用同样的手段困住了。
他在把岁贡的帐目摆到临安百姓面前,让那些百姓自己算出这笔钱的分量,秦桧想让你自己收回成命。」
赵构低下头:「母亲,朕可以用别的理由——比如伯琮年纪尚轻,不宜远行——」
「然后呢?下次秦桧再用另一个手段逼你,你再退一步?皇帝,你退了多少年了。」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母亲想让朕怎么做?」
「让伯琮去。」韦贤妃站起来,「让他带着岁贡出发,让秦桧知道你没有退。
百姓的议论可以压,可以转,可以等,但皇帝的旨意不能改,改了,秦桧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手段来试探你。」
赵构沉默了好一会。
「母亲,如果伯琮在边境出事——」
「他会在边境出事。」韦贤妃说,「但不是因为秦桧的舆论,是因为秦桧会在那里动手。
你把宗室郡王派出去送岁贡,秦桧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临安压住他的势力让他安全回来,要么在边境让他回不来。
秦桧选的是后一个,所以哀家才要说——让他去,但要让他活着回来。」
韦贤妃走到殿门口。=
「皇帝,你十六岁登基,被人从应天追到海上,你退了太多次,现在该有人替你做一步不退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张去为在殿门外撑着伞等她。
赵构一个人坐在殿里,面前摊着那份皇榜的抄本。
他把抄本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皇榜上「普安郡王赵伯琮」下面画了一笔很轻的横线。
四月二十二,普安郡王府。
赵伯琮在书房里看到了汤思退从宫墙内递出来的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烧,而是用手指慢慢捻着纸边。
秦可卿坐在对面,册子摊在膝上,猫蜷在窗台上打盹。
「太后去了德寿宫。」赵伯琮说。
「我知道。」秦可卿说,「张去为今天早上递了消息。」
「官家会改旨吗?」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炭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搁在册子边缘。
「不会,但也不会追加更多支持,官家不会替殿下挡秦桧的刀,也不会把殿下从边境叫回来。
他把殿下放在那个位置,然后等,等殿下自己走回来,或者等殿下走不回来,无论哪种结果,对官家来说都是可接受的。」
赵伯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秦姑娘,」赵伯琮没有回头,「你说秦桧把这些舆论放出来,只是为了让官家收回成命吗?」
秦可卿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瞬。
「不是。」她说,「他也在试探我。」
赵伯琮转过身。
「我在秦府住了十几年,他太了解我的行事方式。
我如果还在临安,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压住这些舆情,通过顺和茶铺旧址的旧线散播相反的消息。
但这次我没有动。他放出舆论之后,一直在等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准备离开临安。」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就让他猜中。」赵伯琮说,「他以为你离开临安就是离开棋局,他不知道,你离开临安,是把棋局带到了更大的棋盘上。」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殿下,」秦可卿说,「我父亲大概等不及了,我们出发的日子,越早越好。」
「我知道。」赵伯琮说,「后天,四月二十四,卯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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