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轮到老夫问你了。」
费观手心开始冒汗,不知这位算无遗策的老狐狸要出什么难题。
「你这次北上斡旋,立下奇功,又即将成为关云长的乘龙快婿。回到成都之后,加官进爵,位列重臣已是板上钉钉。老夫在此,先道声恭喜了。」
「呃————多谢先生吉言。」费观心里却愈发警惕,这铺垫后面肯定跟着「但是」。
「在上庸时,你得知东吴可能背盟的消息后,为何舍近求远,不直接去房陵与刘封汇合,带兵东进救援关羽,而是冒险绕道南下江陵?」贾诩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费观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答道:「因为直觉告诉我,如果先去房陵集结兵力,再东进,恐怕就来晚了。」
「晚了?带兵救援主将,不是兵家常法吗?为何你觉得会来不及?」
「那是常法,但我当时不仅是个领兵之将,更是个商人。我知道南郡在糜芳太守治下,粮草储备可能不足。而正好,东吴那边还欠着我一大笔帐。
我就想,如果能利用这笔帐换成粮草,或许能解江陵的燃眉之急。」
「所以,你猜到了只要关羽在前线露出破绽,东吴必反。于是你反其道而行,不是去增兵,而是先一步掏空了东吴的后勤?」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要有心人稍微查一查湘关粮草异动的帐目,就能识破我这并不算太高明的把戏。可惜,当时东吴内部大概也忙于战备和掩饰意图,无暇细查,或者说,被我钻了空子。现在想想,运气确实不错。」
「你也觉得是运气好?」
「————是。」费观老实点头。
「哈哈哈!」贾诩忽然抚须大笑起来。
「先生笑什么?不如说出来,让在下也————乐呵乐呵?」
贾诩止住笑,但眼中笑意未减:「老夫问你,如果你当时没能骗到东吴的军粮,你又当如何?难道就坐视江陵断粮,关羽大军崩溃?」
费观想了想,坦然道:「大概会带着能带的人,强行突围,退往夷陵,依托险要死守吧。这是最坏打算————
先生,在下已经如实相告了,您还没说方才究竟笑什么呢。」
贾诩看着他,缓缓道:「老夫笑的是,古语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周密的计策也得靠人去执行。所以这识人比什么都重要。」
「先生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您当初看错了我?」
「正是。」贾诩坦然点头,毫不避讳。
「五年前,你妻子亡故之后,你行事作风与之前大不相同,仿佛变了个人。你利用费氏商路,结交豪杰,插手军政,看似随性,实则颇有章法。老夫原以为,你是个隐藏颇深的野心家,所图非小。」
「野心家?」费观闻言,几乎哑然失笑。
要不是你们这帮历史名人一个个逼得太紧,局势险恶,他早就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了!
真正的野心家,不是正坐在就旁边这位吗?
等等。
费观突然意识到,贾诩这话,可能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一旁沉默的司马懿听的。
他竟然把自己和司马懿看作同类?
这个认知让费观背后一凉。
「野心,并不一定是坏事。」贾诩仿佛没看到费观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庸人追求个人平安富足,而真正的野心家,其野心往往与更广阔群体的平安挂钩。
他们想要的更多,也往往不得不承担更多。」
他看着费观:「今日之局,蜀汉虽然占了便宜,但对大魏来说也不算坏。换句话说,你此次只是帮蜀汉避开了「必死」的最烂一着棋。距离真正的「胜势」,还远得很。」
费观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自己和关羽这次合作,怎么也算立下了泼天大功。
可在贾诩这等人物眼里,竟然只是「勉强避开最差结果」?甚至算不上扭转乾坤?
「别那么惊讶,这只是老头子习惯的说话方式。你要知道,任何计策,再严密也有其破绽和局限。世间破局之法,无非几类。」
「有人靠无懈可击的逻辑破局,如留侯(张良);有人靠绝对的力量和勇武破局,如项王。而有些人————更像是靠本能的直觉。这种直觉,是最难被预测的。」
「那照先生这么说,我是那种靠直觉混饭吃的————第三类人了?」
「不,」贾诩摇头,「第三类人,是极致努力」的人。
天赋,是生来就有的,像关云长的武艺,普通人苦练一辈子也难及其项背。但老天是公平的,如果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惊世天赋,也可以用极致的努力」去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天才或许可以用一根线钓起大鱼,而凡人只要有足够坚韧和细密的网,持之以恒,也能捕到属于自己的鱼,甚至,网住试图飞跃的龙。」
这些道理,听起来竟有几分现代成功学的味道。
费观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贾诩或许是在故弄玄虚。
贾诩将他的细微神情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又笑了笑。
「费观,你这面相,真有意思。」
「先生是第一个说我长得有意思的人。」
「不是皮相,是命相,是心相。」贾诩意味深长地说,」你以后的日子,恐怕会越来越难过。」
「————先生何出此言?」
「因为你的伪装,正在失效,或者说,已经失效了。」贾诩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这次荆襄之事,你表现得太露骨,展示了太多本不该展示的底牌」。锋芒过露,木秀于林啊。」
费观心中苦笑。自己哪有什么底牌,不过是怕死,才拼命折腾,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误打误撞而已。
「我参与此战,最初不过是为了祭奠一位故人,义山(杨阜)他曾与我纵论天下,提及关将军之危。如今,我也算尽了一份故人之谊,全了一份心中的义气。」
原来杨阜和贾诩有交情?这倒是意外收获。
但贾诩那句「以后会很难」,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仔细琢磨,贾诩说他「展示太多」,其实是在暗示他已经「越权」和「越界」了。
一个原本被视为商人与弄臣的角色,突然展现出影响大局的能力,促成了连诸葛亮都未必能做到的和议,还即将成为军方第一大佬关羽的女婿————
这在多智近妖丶善于平衡的诸葛亮眼里,在成都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益州本土势力丶东州派系眼中,意味着什么?
功劳太大,是威胁。身份变化,更是需要警惕和制约的对象。
「披着羊皮的老虎,终于把皮撕掉了啊。」
贾诩像是吟诗般,低声自语了一句。
费观选择了放弃思考。像贾诩这种老狐狸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猜不透,索性不猜。
未来的麻烦,未来再说吧。
于是,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套文房四宝。
「那...文和先生,难得一见,能不能给在下签个名?最好能再写几个字留念?」
司马懿一脸荒唐地看着费观,而贾诩这次,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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