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腹诽归腹诽,费观面上不敢怠慢,斟酌着回答:「回殿下,若有关将军坐镇,将士用命,再得殿下信任与些许便利,末将认为大有可为。」
「也是,有关公在————」
曹操瞥了一眼关羽,语气莫名。
一口一个关公,我看你俩当年真该睡一塌去,省得现在这么别扭!费观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为何不与东吴联手,共抗我大魏?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
曹操话锋一转,抛出犀利的问题。
理由?费观也仔细想过。
东吴确实人才辈出,水军强盛,占据地利。唇亡齿寒的道理,三方有识之士都懂。
但只要曹魏内部稍有动荡,或出现可乘之机,孙刘这两家脆弱的同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互相捅刀。历史上已经证明过无数次。
与其维持这种随时可能破裂的虚假和平,倒不如一方寻机吞并或重创另一方,整合资源,集结全力去和最大的敌人魏国较量。
这种尔虞我诈,即便在双方亲善外交的高峰期也从未真正停止过。
与其纠结谁对谁错,不如现实点想想,谁吞并谁更有利?
是诸葛亮那种高度集权的蜀汉模式,还是由吴郡四姓丶淮泗集团等豪族联合体构成的东吴模式?
哪种政体更能适应这个时代,更具有凝聚力和扩张性?
当然,这些深层思考不能直接说出来。
「你难道没想过,趁张辽丶满宠等将率军南下樊城,中原腹地相对空虚之际,派使者去东吴,怂恿他们再度北上,偷袭合肥?」
曹操再次发问,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身边谋士如云,司马懿丶贾诩丶董昭这些人精,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并准备了应对之策。
这就意味着,即便费观真的成功劝动了东吴,也极有可能一头撞进魏国预设的陷阱,被反蹲个正着。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费观选择了一个更符合当下语境的角度回答。
「哦?此言何解?」
「自去岁湘水划界,益阳对峙后,荆南的归属已然明确划定。关将军此番北伐,亦是基于这份共识,认定东线无虞,才敢全力用兵于樊城丶襄阳。」
费观顿了顿,继续道,「而东吴新任大都督陆逊,此前屡次致书关将军,口口声声表示敬佩将军威德,绝无二心,绝不背后捅刀————这,便是双方默认的信义所在,亦是出兵与否的名分。」
「兵不厌诈,这点口是心非的谎言,算得了什么名分?」曹操嗤笑。
「殿下所言极是。兵者,诡道也。」
费观先赞同,然后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陆逊为使其军偷袭荆州名正言顺,曾散布谣言,说是魏王殿下您暗中遣使,请求东吴出兵,偷袭荆州,以解樊城之围。」
费观观察着曹操的表情,缓缓道:「蜀吴联军相加,尚且不及大魏雄师之十一。大魏英才如云,猛将如雨,殿下您用兵如神,威加海内,又岂会做出这等求救于人的举动?」
「我想,这定是陆逊为掩盖其背盟弃义之实,而编造的诡计。意在混淆视听,乱我军心,亦试图玷污殿下威名。此等行径,实非盟友所为,乃奸猾小人之举。」
「哈哈哈!」
曹操闻言,放声大笑,笑罢,他目光扫向文臣队列:「仲达!你听听费观这话,感觉如何啊?」
祸水突然引向了沉默不语的司马懿。
只见司马懿缓步而出,拱手道:「启禀魏王,费都督所言极是。先提议偷袭荆南,并主动散布不实之言者,乃是东吴,而非我大魏。东吴背盟之举,天下有目共睹。」
原来如此!
费观心中一亮。司马懿,这一局里,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曹操故意点名问他,肯定有深意。
也是,即便自己改变了江陵的局部情况,但司马懿还是那个历史上想借刀杀人的司马懿。
这对费观来说,短期或许是好事。如果能就此达成停战,那么上庸的申耽丶申仪兄弟以及随军而来的孟达,就还没有暴露。
他们只能继续暂时潜伏在蜀汉阵营。
虽然以后可能还会瞅准时机反水,但只要费观回到成都,跟诸葛亮通个气,以那位卧龙先生的手段,自然有办法处理这些隐患。
他甚至打算用这份「未来可能的内乱」情报作为交换,看能不能在诸葛亮那里,保住刘封一命。
「公仁,你怎么看?」曹操又点名询问另一位老臣。
只见一位年过六旬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应声出列,正是侍中董昭。
「回魏王,当初吴主孙权暗中遣使,欲结秘盟共击关羽时,老臣便觉得,似此等朝秦暮楚丶背信弃义之辈,绝难长久信赖,其盟约亦不可恃。此次荆襄祸端之起,根源全在东吴贪利忘义,背弃盟约。」
「不管怎样,文则和七军将士,总算是保住了。这一切也多亏了公仁你当初的远见。
之后的善后事宜,便听你的安排。说说吧。」
董昭此人,极不简单。在《魏书》中,他曾与程昱丶郭嘉等顶级谋士并列立传。他此时提出的方案,将直接决定关羽军团乃至未来一段时间荆襄局势的走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白发老臣身上。
董昭不疾不徐地说道:「老臣有三条浅见,请魏王丶关将军斟酌。」
「第一,自今日起,荆州北部,魏丶蜀两军之边界,以当阳丶汉津一线为界。双方各守疆界,不得擅越。」
「汉津?」关羽闻言,眉头立刻皱眉反问。
从襄阳南下进攻江陵,主要有两条路:西边是经过当阳的陆路平原;东边则是顺着汉水南下,在汉津(今湖北汉川附近,亦有说法指其他位置,此处取汉水南岸要津之意)登岸,可威胁江陵侧翼。
原本湘水划界后,曹魏在荆州北部的边界大约在襄阳以南的清河丶章陵一带。现在董昭提出的「汉津」,意味着魏国要求把边界向南推进了数十公里!
费观脑子飞快转动,瞬间明白了关键:
汉津是汉水上的重要渡口!曹操和董昭这是见识了关羽水军的厉害,想把这一段汉水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至少不能让关羽的水军再像上次那样,自如地利用汉水进行大规模机动和作战!
这既是防御,也是为将来可能的进攻埋下伏笔。控制了汉津,魏军水陆并进南下的通道就打开了。
「关将军,稍安勿躁,请听老夫说完。」董昭似乎料到关羽的反应,脸上露出一副」
你绝对不亏」的表情。
关羽强压下心中不悦,按捺住性子,示意他继续。
「第二,为答谢关将军深明大义,顾念旧谊,送还于禁将军及七军被俘将士,我大魏愿赠予将军军马一千匹丶上等蜀锦吴绫等绸缎两千匹丶军粮五万石,以资犒军。」
卧槽!
饶是费观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惊了一下。
军马一千匹,这在缺少优质牧场的南方是硬通货;绸缎两千匹价值不菲;军粮五万石更是实打实的补给。
而且,魏国北方的军粮多以小麦丶粟米为主,同等重量下比南方常见的水稻更顶饿,实际价值更高。
这名义上是答谢,实际上就是塞钱塞粮,武装关羽的军队,鼓动他赶紧调头回去跟东吴死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在上述以当阳丶汉津划定的边界之上,我大魏承诺,未来五年之内,绝不主动向荆南方向挑起战端,刀兵不兴。」
「五年?不动刀兵?!」
关羽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董昭,又看向御座上的曹操。
五年时间,对于瞬息万变的乱世,尤其是对于志在统一的势力而言,是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期。
董昭微笑着点头,确认道:「不错,五年为期。当然,若是关将军您想打,我军自然随时奉陪,但仅限于防御,绝不主动越界进攻。只要关将军不动,老臣可担保,这五年之内,荆北一线,太平无事。」
这套路也太明显了。
费观忍不住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曹操。
只见曹操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面色尚可,说话中气也足,完全不像史书记载中三个月后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除非————他这一切都是在死撑?为了给曹丕创造一个相对安稳的外部环境,顺利接班,才抛出这个和平的诱饵?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曹老板,心思真是重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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