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逊于男子,在这冷兵器时代,大群女兵列阵冲锋实非明智之举。
他真正的目的有二。一是女兵可贴身保护女眷,二是若将来有贼寇攻打祝氏庄园,这些受过训练的女子可据险守御,保护自己与家小,而不是只能靠男子保护。
此番赴广陵,从这百名女兵中挑出十名忠勇者,最好是擅长弓箭的,充作英台的贴身侍从,正是当初组建女兵的用意所在。
祝光觉得梁山伯思虑周全,点头应允:「好,依你所言。你挑选五十亲兵,英台挑选十名女侍从。」
正事说罢,梁山伯与祝英台告退而出。
堂内剩下祝光与魏氏夫妇。
祝光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对魏氏感慨道:「我这大半生,最大的憾事是膝下无子。可惜,山伯终究只是女婿,他若是咱们的儿子,那该多好。那我祝家何愁后继无人?何愁不能光宗耀祖丶发扬光大?」
魏氏已止了泪,听了夫君这番话,微微一笑:「山伯虽只是女婿,不是咱们的儿子,可他对你我的孝心,对英台的深情,对祝家的用心,你我都看在眼里。他此番若能在外建功立业,对咱们祝家,总归是有大好处的。你莫要总想着若是」二字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
祝光拈须不语,良久,点了点头。
翌日,魏氏携了一群姆与婢女,抬着木箱竹笼,来至楼台。
木箱竹笼中装的皆是绢帛丶铜钱,细软之物。
梁山伯与祝英台闻讯连忙下楼迎接,见到此番阵仗不由对视一眼。
魏氏拉着祝英台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英台,这是阿父与阿母为你备下的钱财。
阿母知道你不贪图这些,可出门在外,没有钱财傍身是万万不行的。这些绢帛是硬通货,到了广陵也使得开,铜钱留作日常开销。
你在外头有这些傍身,日子不至于困顿。山伯若是缺钱了,也可随时取用。你们夫妻一体,本就不分彼此。若是不够,随时遣人回来报个信,阿母再差人给你们送。」
祝英台望着那一箱一笼的财物,又望着母亲脸上关切的笑容,喉头一酸,拜了下去,语声微颤:「阿父阿母为女儿想得这般周全,女儿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阿父阿母之恩,女儿此生难报万一。」
梁山伯也行了一礼,恭声道:「外舅外姑如此厚爱,山伯感铭五内。山伯定当好生照料英台,不教外舅外姑所赐虚掷。」
消息很快传到了祝英华耳中。
这日,祝英华在徐氏庄园中听到妹妹要随梁山伯同赴广陵,带着自己亲手做的两样点心,一样是蜜渍梅子糕,一样是桂花栗粉饼,皆是祝英台自幼爱吃的,乘了牛车匆匆赶回娘家。
来到祝氏庄园,祝英华先匆匆见了父母,紧接着去楼台,路上遇上迎面走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小两口正要去见她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谢过了她的点心,随即与她一同回到楼台书斋之中。
祝英华拉着妹妹的手,望向一旁的梁山伯,郑重恳切地说道:「山伯,我阿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人,阿父阿母都说她倔,可我知道她那不是倔,那是有主见。旁人家的女儿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她偏要女扮男装去求学。
去岁她毅然决然要嫁给你,如今她又要随你远赴广陵投军,抛下这家中的安逸与舒适。我虽是她阿姊,可论胆识丶魄力,论那股子认准了就勇敢执着的劲头,我自愧不如。
她之所以敢这般豁出去,是因她信你。她信你值得她托付终身,信你走到何处都会护着她。这份信任,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嫁妆。
山伯,你记着,无论将来你在外面建功立业也好,失意落魄也罢,你都得好好待我阿妹,保护好她。」
梁山伯向祝英华行了一礼,肃然道:「阿姊请放心。阿姊这番话,山伯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英台是山伯此生珍重之人,她信我,我用一生来证明她不曾信错人。」
翌日早晨。
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华,送别梁山伯与祝英台。
五十名亲兵已列队整装,其中包括了银生丶陈安丶郭寿。
大半年前,梁山伯刚整顿祝家私兵时,郭寿有些不服管束,连续三次记过,其中两次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一次在校场上当众打了板子。三次记过后,他还是不努力操练。不过后来,因母亲丶妻子不满,他改过自新,努力起来,加上他本就身强体壮,成了精兵,此番是他主动要跟随梁山伯去广陵。
十名女兵皆是劲装短打,背负角弓,腰悬箭壶,其中包括了银心丶阿棉。
祝英台的贴身婢女玉娴,此番也跟着。
梁山伯今日穿着一身劲装,腰悬待时剑,足踏乌皮履,英武挺拔。祝英台也是一身男儿劲装,又女扮男装了。
二人走至祝光与魏氏面前,双双跪下,叩了头。
祝光俯身去扶,口中道:「快起来,莫要如此。」
魏氏以袖掩面,肩头微颤。
祝英华上前一步,将阿妹紧紧搂了一搂,又用力握了握阿妹的手。
梁山伯与祝英台登上一辆青布牛车,银生骑着赤风马,银心骑着青骐马,紧随车侧。
随着梁山伯一声令下,这队人马开拔,马蹄踏碎晨霜,车轮碾过青石。
祝英台掀开窗帷,探首回望,祝氏庄园熟悉的轮廓越来越远。她鼻头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梁山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柔声问道:「舍不得?」
祝英台点了点头,伸手拭去腮边泪痕,吸了吸鼻子,坦然道:「舍不得也要舍得。阿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早已是梁郎的人了。」
梁山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含笑道:「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这辈子,永远都是祝家的女儿,是外舅外姑的掌上明珠,是你阿姊最疼爱的阿妹。同时,你也是我梁家的媳妇。两个家,都少不了你。
待到广陵安顿下来,你想家了,可以回来探望。路途虽远,可又不是隔着天涯海角,你莫要把这离别想得太重,今日之离,正是为了他日之聚。」
祝英台见他一脸既笃定又温柔的神色,登时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就你最会说。」
梁山伯见她展颜,放下心来。
他松开她的手,伸手探向腰间,解下待时剑,横于膝上,然后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半截剑身。
他凝视着剑身,沉默了良久,感慨道:「这世上共有两柄待时剑,一柄是安石公赠给幼度先生的,剑身之上镌了待时」二字,那是明明白白刻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持剑之人:时机未至,且蓄力以待。
另一柄是我手中这一把,是幼度先生当年在万松学馆考校之时,亲手赠予我的。这柄剑的剑身之上,并未镌待时」二字。」
他的手缓缓抚过剑脊,继续道:「可自从我得了这把剑,每回将它握在手中,总觉得这剑身上虽不曾刻字,但写满了待时」二字。今日,这柄不曾刻字的待时剑,终是等来了它的时辰,我也终是等来了这个时辰。」
祝英台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清亮的眸子,脸上满是骄傲与柔情。
她没有对他这番感慨回应什么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仿佛在与他一同感受着那剑身上的微微凉意,以及那凉意底下隐隐跃动的如血脉般滚烫的力量。
广陵,我梁山伯来了!
广陵,我祝英台随梁兄一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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