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古礼,夫妇同牢而食,取其同尊卑丶共甘苦之意。
梁山伯与祝英台于案前相对跽坐,四目微微一触,彼此眼中都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当年在学馆,他们不知在食堂里并肩同食过多少回。只是今日这一餐,与从前都不同。从今往后,二人将同食一辈子,共赴这一生的甘苦顺逆。
梁山伯先执箸,夹起一块豚肉,以匕托着送入口中,细嚼三下,再捧碗啜饭。
祝英台亦执箸取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再捧碗啜饭。她的举止舒展大方,并无闺阁女子的纤弱拘谨。谢道韫在旁看着,自中流露赞许。
随后侍者上前,将二人食器互换。梁山伯接过祝英台方才用过的陶碗与箸匕,祝英台亦接过梁山伯的那一份。二人再次夹肉丶啜饭,各自尝过对方食器中的滋味。
这就是同牢之义。
同一鼎中之肉,同一甑中之饭,同一副箸匕碗盏,自此夫妇一体,休戚与共,再无你我之分。
堂中宾客皆静默观礼,这仪式古拙朴素,有一种郑重庄严的力量。
陆氏望着儿子与儿媳相对而坐丶共食一鼎的模样,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她的山伯,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今日终于成家了。
礼毕,侍者撤去食案器皿,新人起身相对而立。
随即,祝英台在玉娴丶银心的搀扶下,先回了楼台二楼的洞房,梁山伯则留于堂中,与一众宾客寒暄酬酢。
萧虎上前轻轻拍了梁山伯一掌,朗声笑道:「梁兄,当初在学馆之中,你在角抵丶射艺上皆比我利索,到头来你讨媳妇竟也比我利索。」
孙元规也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当初我还觉得奇怪,梁兄怎的与祝九龄那般情深意笃,万万没想到,你二人今日竟成了一对夫妇了。」
虞彦之站在一旁,虽没有开口调侃,脸上挂着笑容,心里是既羡慕又祝福。
楼台之上,洞房之中,红烛高烧,罗帐低垂,鸳鸯锦被已铺得整整齐齐。
祝英台坐在榻边,步摇已取下,那一支比翼鸟玉簪则未摘下,身上仍是纯衣缫神,仍是眉目如画。烛光映着她微微低垂的脸,那一抹藏不住的羞涩与期待,比满室红烛还要温柔几分。
梁山伯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也不知是怕惊扰了妻子,还是怕惊扰了一室静谧的喜气。
他走到她身旁,缓缓坐下,身侧床榻微微下沉,两个人就这般并肩坐在了烛下丶帐前。
祝英台转头望着他,脸上浮起笑意,宛如一种时光流转之后方才酿出的温柔:「梁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万松学馆同室的那第一夜么?」
梁山伯也笑了,点了点头,自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回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夜
晚:「自然记得。那夜,你与我约法三章」,其中一条是以水碗为界,你我榻间,隔着一碗水。」
祝英台抿唇轻笑:「那时候我好紧张,怕你看破我的女儿之身,怕那碗水被打翻。可才过了一个月,我便已信得过你,知道梁兄君子不欺暗室」,于是撤了那碗水,再没有搁过了。」
梁山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今夜格外温暖,被他握在他今夜也格外温暖的掌心里。
他望着她,目光柔和得如窗外那一轮花朝明月的月光:「英台,虽说那碗水早就撤了,可一直以来,你我之间还是隔着些什么。隔着礼法,隔着门第,隔着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隔着一碗看不见的水。」
他握紧了她的手:「而从今夜起,你我之间,才是真真正正,没有那碗水了!」
祝英台会意,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
沉默了片刻,她又抬起头来,眸光闪烁,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梁兄,你可还记得,去岁初雪,咱们在钱唐县城赁舍中互许终身那一日,我让你从此唤我英台」。那时你说,唤祝女郎」未免生疏,我便让你唤我的名字。
其实当时,我心里更想听的,是梁兄唤我的小字九妹」。只是那时若就这般唤了,委实过于亲密了些,不合礼数。如今你我已然成婚,往后梁兄私下里,唤我九妹」,可好?」
梁山伯满是柔情与宠溺,笑着唤了一声:「自然好,九妹!」
他顿了顿,将九妹」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似在品味一坛封存了三年的佳酿,笑意愈发温煦,「我喜爱这个称呼。三年前在草桥亭,你我义结金兰,我称你一声贤弟」,去年冬日,我方改口唤你英台」。
每一个称呼,都是一段日子,都是一种情分。而九妹」这个称呼,是把从前的所有,从草桥上那一声贤弟」,到钱唐县城赁舍里那一声英台」,统统揽进怀里,再无隔阂了。」
祝英台听他这般说,心中暖意涌动,眼眶微热,仍是笑着说:「往后私下里,我仍是唤你梁兄」。我委实喜爱这个称呼,它是我叫了三年的,是我心里头最亲近丶最珍重的两个字,依旧舍不得改,也不愿改。」
梁山伯轻轻「嗯」了一声,却应得格外郑重,视为答应她一个永久的约定。
祝英台忽然从他掌中抽出手来,转身从枕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块玉坠子来。
这是一枚青玉佩,玉色青中透着一缕极淡的碧色,不似白玉之清冷,亦不似碧玉之张扬,所系的丝线是墨青色的。
她又伸手探入自己的领口,从贴身处取下另一块玉坠子,与前一块有七八分相像,形制相似,玉色相近,只是这一块系着的丝线是绯色的。
这块绯色丝线玉坠子,乃是她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也是三年前两人在草桥义结金兰之时,她解下来放在他一方帕子上以作见证的那一块。
而墨青色丝线玉坠子,则是去年春日,她以六匹丝绢在钱唐县城玉器肆中买来的。那日她在草桥上将这块新玉赠与他,他收是收了,却请她暂为保管,说待到将来他出仕为官丶不再是白衣之身,可以正大光明将它佩在腰间了,再请她亲手交与他。
而今夜,祝英台再次将两块玉坠子一并捧在掌心,两枚青玉佩紧紧挨着,一块绯色丝线,一块墨青色丝线,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对失散了许久的李生姊妹,终于又团聚了。
她望着掌中的两块玉坠子,眸光流转,又与梁山伯四目相对,语声轻柔而郑重:「梁兄,去岁春日,我特意去买玉坠子送你的时候,说的是咱们结拜两年了,手足情深,想留个念想」。其实,那不是真心话。
那日我在草桥上,心里真正想的是,将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当作我与梁兄之间的信物。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而是定情的信物。只是那时,我没能说出口。今日,我总算能说出口了。」
梁山伯望着她掌中那两枚静静相依的青玉佩,又望着她那张在烛光中真挚羞涩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捧玉的手背上,掌心仍然格外温热。
祝英台将墨青色丝线玉坠子拈起,递到他面前,嘴角含着盈盈笑意:「梁兄,今夜,你总可以收下这块玉坠子了吧?」
梁山伯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这块玉坠子,且还是由九妹继续替我保管着罢。我当初说了,待到来日,我可以正大光明将它佩于腰间的那一日,再请九妹亲手交与我。如今尚还不到时候,待我建功立业丶受朝廷封赏,不再是白衣之身时,九妹再亲手为我佩上,可好?」
祝英台知他心中自有丘壑,自有打算。这枚玉坠子,他要等到自己能堂堂正正佩它的时候才收,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她的承诺。
她点了点头,笑道:「那好,我继续替梁兄保管着。待到那一日,我亲手为梁兄佩于腰间,亲手打一个双环结。」
说着,她特意将两块玉坠子一同放入枕下,想着今夜洞房花烛,她与梁兄头一回共枕,枕着这双玉坠子才好呢。
梁山伯伸出手去,轻轻摘去了她发间的比翼鸟玉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又轻轻执起她一缕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极尽温柔地将这一缕发丝拢到她耳后,然后既温柔又深沉地低低唤了一声:「九妹!」
祝英台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滑过面颊。这是欢喜的泪,是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泪,是望见了他眼中那一片深情再不必克制的泪。
他伸手为她拭泪,她则不由得投入了他怀中。
他轻吻她的面颊与红唇,她随他一同入了帐。
红烛摇曳,灯花毕剥,帐中暗香浮动。
窗外二月十五的明月,正悬习中天,清辉冷冷,如霜如雪,无言地从拂才这一座楼台,这一间洞房,这一对历尽波折终些眷属的人。
园中亍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桃李含笑,兰蕙吐芳,仿佛都在为这一夜而开。
罗帐低垂,鸳鸯交颈。
红烛映了一帐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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