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砸开陈矩的门,跪在地上,声音碎得不像人话:「陈公公!小郡主生病了!」
陈矩开门时只披了一件中衣。他看见孩子青灰的脸,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太医院跑。
太医院今夜轮值的是两个年轻御医。陈矩砸开门,只说了两个字:「东宫。」
两人抓起药箱就跑。跑出去几步,赵御医又折回来,把正在熟睡的周文举摇醒。
七十多岁的周文举,被两个年轻御医架着胳膊一路拖到东宫。官服从床上直接披上,扣子扣错了两颗。
他掀开褓,看了一眼小郡主,脸色惨白。
脐风!
此症发于脐部,毒邪已入血分,纵有紫雪丹丶至宝丹,也无回天之力。
「取灯火。艾绒。玉真散。」
周文举抱着孩子走进产房侧间,放在暖榻上,抖开药箱取出灯草,蘸了桐油,点燃。
灯火触及印堂丶百会丶脐周四穴。孩子抽搐了一下,牙关咬得更紧。
赵御医把玉真散调好端过来。周文举接过去,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往孩子紧闭的牙关里灌。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沾湿了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灌。
艾绒燃起,侧间弥漫着浓烈的苦香。周文举跪在暖榻前,拿艾条的手极稳。艾火离孩子的皮肤一寸,全凭手指的感觉把握。
朱翊钧不到半刻钟就赶到了。
他站在侧间门外,看见周文举半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见暖榻上那个小小的褓。
周文举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朱翊钧在侧间外头的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没有换姿势。
天快亮时,孩子停止了抽搐。
不是好了,是没有力气了。
周文举拔出最后一根灯草,站起身,走到朱翊钧面前。他的袍服上沾满药渍和艾灰,手指上被艾火烫出的水泡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深深躬身:「殿下恕罪,臣,尽力了。」
又过了一刻钟,暖榻上的强褓彻底不动了。小脸上的青灰褪去,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0
朱翊钧走进侧间,伸出手,隔着褓,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胎发还是软的。
他收回手,转身对陈矩说:「让周太医回去歇着。乳母先关起来。去京郊选一处向阳坡地,要能晒到太阳,风不能太大。」
「是。
「」
乾清宫。
朱载得到消息的时候,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茶盏在案沿轻轻磕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按郡主规制,葬金山。乳母杖二十,逐出宫。」
冯保领命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朱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的小孙女,就这么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周文举进殿。
他颤巍巍躬身行礼。
「陛下,臣诊出太子妃娘娘生产时失血过多,又遭此大恸,冲任受损,气血两虚。悉心调养三五年,身子或可复原。但再孕————恐难。」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朱载靠在龙椅上,半天没有说话。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你回去歇着吧。」
周文举退了出去。
朱载闭上眼睛。他知道接下来的麻烦有多大。太子妃不能再生,朝野议论只会更凶。得先稳住局面,但不能急。
小女儿下葬后,王喜姐把自己关在了偏殿,闭门不出。
她不说话,不见任何人,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案前抄《地藏经》,抄错一个字,就把整张纸撕掉,重新开始。
被揉掉的纸团堆在案角,慢慢堆成了一小堆。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墨汁,无名指中间指节被笔杆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朱翊钧忙好公务,都会去偏殿门外站一会儿。
门里从来没有回应。
可他还是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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