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翊钧躬身行礼,神色沉稳,言语条理分明,颇有储君气度:「父皇,儿臣以为,言官之议看似有理,实则偏颇狭隘。朝廷用人,首重才干德行,次论规矩法度,岂能因籍贯相同丶同年及第,便刻意舍弃贤才?」
「天下文武官员,皆有故里乡籍,皆有同年同窗,若人人都以此避嫌,朝堂再无可用之人。申丶王二人品行才学早已朝野公认,尚未入阁理事便遭无端攻讦,若是朝廷迁就流言丶收回成命,只会寒了实干忠臣之心,助长空言攻讦丶无事生非的歪风邪气。」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穿言官上疏的根本用意,不过是借乡籍之名发难,藉机牵制内阁丶打压新政,并非真心为朝堂规制考量。
朱载型听完二人奏对,沉吟片刻,缓缓坐直身形,目光威严,一锤定音:「你二人所言皆合情理,深合朝堂大体。」
「朝廷用人,唯才是举,重德行丶重实绩,乡籍年谊皆是细枝末节,不足为嫌。申时行丶王锡爵才德兼备,堪当阁臣大任,准其依旧入阁辅政,不得更改。」
「所有弹劾奏疏,一概留中封存,不予追究言官之责,以示包容。但自此之后,再有捕风捉影丶借琐事妄议朝政丶恶意攻讦重臣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圣意落定,尘埃落定。
张居正躬身谢恩,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两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申时行丶王锡爵身着崭新的阁臣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仪容端整,自午门入宫,经太和门沿御道缓步前往内阁值房。
沿途文武官员分列道旁,神色各异。有真心拱手道贺丶认可二人才干的;有侧身侧目丶心存疑虑观望的;也有冷眼相对丶暗自等着看二人内讧出丑的。
二人皆是涵养深沉之辈,神色从容淡然,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不受周遭纷繁目光影响。
行至内阁值房门口,申时行停下脚步,侧身微微退让半步,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元驭兄,请先。」
王锡爵也不刻意客套,微微颔首示意,抬脚便率先跨入值房。
内阁值房之内早已重新规整,旧案几尽数撤去,换上全新紫檀木案几,呈品字形排布。张居正居中端坐,申时行案几居左,分管内政票拟人事;王锡爵案几居右,分管监察言路边防,格局规整,权责分明。
见二人入内,张居正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自带首辅威严。
申时行整肃衣冠,上前恭恭敬敬躬身行大礼,礼数周全:「下官申时行,见过首辅大人。」
王锡爵紧随其后,身形挺拔,声音洪亮刚直,不卑不亢:「下官王锡爵,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落座,语气平和凝重:「自今日起,你二人便是内阁同僚,身处中枢机要之地,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安稳丶天下民生。往后各司其职,恪守本分,秉公理事,同心辅政,莫负圣恩,莫负朝堂。」
「谨遵首辅教诲。」二人齐声应诺,各自落座。
张居正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埋首批阅奏章,值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翻动纸页与笔尖落纸的轻响。
王锡爵落座之后,素来厌烦文书杂乱,当即动手整理案头堆积的兵部边报丶都察院弹章,分门别类,归置排序,小半个时辰便将繁杂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整整齐齐码成数摞。
整理完毕,他抬眼看向隔壁的申时行。
只见对方不急不躁,慢条斯理摆放笔砚丶镇纸丶墨锭,每一件物件都摆放得规整有序,动作从容不迫,神色淡然,全无新晋阁臣的局促紧张。
王锡爵心底那股较劲之意又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间值房,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傲气与试探:「申状元,如今你我同在内阁共事,往后票拟批覆奏章还需仔细严谨,切莫落笔出错。若是疏漏被我查出,依规驳回票拟,届时面上怕是不太好看。」
这话直白坦荡,带着多年来的暗自不服,也带着同僚间的规矩提醒。
申时行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王锡爵,嘴角浮起一抹温和浅笑,气度从容不迫,四两拨千斤:「元驭兄多虑了。在下若是行文有疏漏丶理事有偏差,元驭兄尽管依规驳回指正,无需顾及情面。」
「反之,元驭兄执掌监察边务,若有思虑不周丶核查遗漏之处,在下也定会直言提点,彼此监督,互相补漏,方是内阁同僚应有之本分。」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接住了对方的较劲,又点明了内阁制衡共事的本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王锡爵闻言微微一愣,扭过头去继续翻看文书,但心里却暗自佩服申时行这份气度,不骄不躁,不恼不怒,能接得住自己的锋芒,也守得住自身分寸。
主位之上,张居正始终低头批阅奏章,看似对二人对话充耳不闻,实则尽收眼底。
他要的,正是这般格局。
一柔一刚,一稳一烈,互相制衡,暗自较劲,却又公私分明,各担其职,刚好撑起全新的内阁格局。
隆庆十八年的内阁,自此正式重启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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