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到,原本是状元最热门的人选,朝野上下皆以为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可最终金榜揭晓,状元花落申时行,王锡爵屈居榜眼。
这件事,成了王锡爵心底多年的一根刺。
他生性傲骨刚烈,自持才学无双,心底始终不服气,自认论才学丶论风骨,不输任何人,偏偏殿试名次压了一头,多年来与申时行虽为同乡同年,却始终暗自较劲,心底那股不服,从未散去。
张居正翻开卷宗,浏览王锡爵的仕途履历,同样履历光鲜,步步扎实。
翰林院编修丶国子监祭酒丶吏部左侍郎。在国子监任上,他大力整顿学风,严抓科场舞弊,查出学子徇私贿赂丶考官放水舞弊大案,亲自坐堂审讯彻查,丝毫不顾及朝中大佬的说情与国子监同僚的情面,铁面无私,整肃士林风气。
调入吏部之后,更是刚直本色尽显,行事寸步不让,恪守规矩法度。即便吏部尚书递来的人情条子,不合规制丶有碍公道,他也敢当堂驳回,当众撕毁请托条子,不惧上官颜面,不怕得罪权贵。
有同僚私下劝他行事圆滑几分,不必太过刚硬,王锡爵只淡淡回了一句:吏部执掌天下官吏升迁黜陟,守的是国法公心,今日给一张人情条子开特例,明日便有人敢卖一顶乌纱帽,风气一坏,朝堂再无公道。
性子刚直如火,风骨凛然,敢言敢谏,不避权贵,最适合执掌监察丶制衡言路丶参劾百官丶处置边务文书。
同年进士,苏州同乡。
一个状元沉稳内敛,精于庶务财赋人事;
一个榜眼刚烈傲骨,擅长监察言路边防。
性格互补,能力互补,权责可以清晰切割,彼此制衡,不会结党营私,又能分担内阁繁重机务,补足当下内阁空缺。
张居正将两份卷宗并排平铺在案几之上,目光来回扫视,久久沉思不语。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幕笼罩皇城,内阁值房之内,只剩烛火静静跳动,映得案前人影孤寂。值守书办轻手轻脚走入,添补烛油,又悄无声息退到门外侍立,不敢打扰首辅思绪。
张居正默然片刻,缓缓转身,整理好身上阁臣朝服衣冠,神色恢复沉静,大步走出内阁值房,径直朝着乾清宫方向而去。
他心里清楚,此番入宫举荐申时行丶王锡爵二人入阁,必然会掀起朝堂非议。二人同乡同年,同入内阁,本就容易被言官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再加上自己一手举荐,少不了有人揣测私心丶攀附乡谊。
但眼下朝局局势,已然容不得半点拖延。
内阁空置一日,中枢机务便耽搁一日;朝局多一分动荡,新政大业便多一分变数。为稳固朝堂丶延续新政丶补齐内阁制衡格局,哪怕顶着满朝非议,也必须当机立断。
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旺盛,室内暖烘烘一片,驱散了正月深夜的寒意。
朱载此时也并未就寝,听闻内侍禀报张居正入宫,并未惊讶。
「张师傅深夜入宫,想必是为内阁补阁人选而来的吧。」
张居正躬身行过大礼,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写妥当的举荐奏疏,双手高举呈上:「陛下圣明。臣深思熟虑,举荐二人入阁辅政,申时行丶王锡爵。二人皆是嘉靖四十一年鼎甲出身,常年在翰林院丶詹事府丶六部历练,才学卓绝,处事练达,历经多任实职,政绩有目共睹,皆可堪内阁大任。」
朱载接过举荐疏,目光扫过二人姓名,随即落在籍贯一栏,眉头微微一动。
二人同属苏州府籍贯,又是同科鼎甲进士,渊源颇深。他放下奏疏,神色平淡,直言道出其中隐患:「二人同乡同年,若是一同入阁办事,科道言官那边,必定会生出诸多非议。」
「臣心知定然会有非议。」张居正回答得坦然直白,毫无回避之意,「言官风闻言事,必会抓住同乡同年这点大做文章,扣结党之嫌。但臣举荐二人,唯看才干实绩,不徇乡谊年谊。」
「申时行沉稳老练,精于财政人事庶务,多年仕途经手政务,从无重大纰漏;王锡爵刚直敢言,守正不阿,在国子监丶吏部任上,连上官人情都敢于驳回,风骨朝野皆知。」
「如今内阁只剩臣一人独撑,机务繁巨,补缺之事万万不宜再拖延。言官若有弹劾非议,臣自会一力应对,不劳陛下费心周旋。」
朱载靠在龙椅之上,沉默良久,陷入沉吟思索。
他脑海中回想这些年来张居正举荐任用的朝臣武将,戚继光镇守蓟镇,李成梁坐镇辽东,邓子龙平定滇西乱局,每一次用人,都顶着朝野非议丶言官弹劾,可事后事实证明,张居正眼光毒辣,用人唯才,从无差错。
可此番不同往日。
此前举荐的是边关将领丶地方大员,如今举荐的是内阁辅臣,是朝堂中枢核心。张居正已然独掌内阁大权,再补两位同乡同年入阁,极易被朝堂有心人抓住把柄,渲染成把持中枢丶培植势力,进而攻击新政丶反攻张居正。
新政推行十余年,触动了天下豪绅丶勋贵丶旧官僚的既得利益,暗中仇视张居正丶伺机反扑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张居正行事滴水不漏,让人无隙可乘,而此次补阁人选,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对手发难的突破口。
权衡利弊,思虑再三,朱载缓缓开口:「朕再斟酌思量几日,暂且不急下定论。内阁之事,不是军国要事,不急于一时,你也要保重身体。」
张居正明白皇帝的权衡顾虑,不再多言争辩,躬身行礼,缓缓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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