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带着湖北口音,语速不快,每一句说完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等对方消化。
陆沉注意到他枕边那本吉米多维奇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1989年9月购于武汉,算起来不到半年,书已经翻成了那个程度。
「你那本吉米多维奇,做了多少了?」陆沉问。
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枕边的书,「四千多道,做了一大半吧。后面多元函数和级数那几章还没碰,前面不定积分那里有两百多道积分题,我做吐了,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凑微分。」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炫耀的意思,更像是一个登山的人描述自己爬过的路段。
「你呢?」
「我没系统做过吉米多维奇。」陆沉说。
陈志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集训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训练路径,有人刷吉米多维奇,有人啃苏联的竞赛真题,有人专攻某几个细分方向。
没有人会因为你没做过某本习题集就觉得你不行,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做了就觉得你行。
一切都要等到训练正式开始以后,在题目面前见真章。
晚饭是招待所食堂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丶土豆烧肉丶米饭。
集训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桌前,大部分互相不认识,吃饭时交流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抬头打量一下走进来的人,目光里带着评估的意味。
陆沉端着饭盆在一个角落坐下来。
陈志远坐他对面,吃了几口饭以后低声说:「那边那个戴眼镜的,上海来的,叫王雪松,听说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满分。」
他用下巴朝一个方向微微扬了扬,「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江苏的,叫顾小北,去年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第一。」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雪松正在安静地吃饭,筷子拿得很高,夹菜的动作很慢很精确。
顾小北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笑了,她自己没笑,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题目。
「还有那个。」陈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那个,四川来的,叫何巍,据说是这届集训队里年龄最大的,今年高三,他从高一开始连续三年进集训队,前两次都是最后一轮被刷下来,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陆沉看向角落。
何巍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把吃饭当成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
他吃完以后站起来端着空饭盆去水池边洗,走路的姿势有一种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乾脆。
饭后,孙老师把所有人召集到招待所一楼的活动室开会。
活动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面拉着一根铁丝挂一块红布横幅,横幅上贴着用白纸剪出来的大字,为国争光,勇攀高峰。
集训队的领队不是之前的秦,他姓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
他站在横幅下面,没有拿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大家来到BJ,你们在座的二十七个人,是从全国几十万中学生里一层一层选上来的,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之前拿过的所有奖牌丶创造过的所有纪录,全部归零,集训队不看过去,只看这半年,半年以后,你们中间只有六个人能穿上国家队的队服,剩下的二十一个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集训的规则很简单。每个月一次综合测评,测评成绩计入总排名,总排名前十二的人进入第二轮集训,第二轮结束后,前六名入选国家队,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每一份答卷都会存档,任何人有疑问可以随时申请查阅。」
刘领队说完规则,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在说具体的训练安排之前,我先点个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何巍。」
角落里站起一个身形结实丶面色沉静的男生,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动作乾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王雪松。」
戴眼镜的上海男生站起来,微微欠身。
「顾小北。」
短发女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刘领队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被点到的人依次站起又坐下,每个人站起来的时间不过几秒,但那几秒里所有人都在看,看这个人的长相丶身高丶站起来的姿态丶坐下去的动作。
不是审视,是动物识别同类的本能。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在各自省份的数学圈子里被叫了多年天才的人。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天才不是一个特殊物种,而是一个群体。
在这个群体里,自己是普通的。
「陆沉。」
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不是喧哗,没有人说话。但空气的密度好像忽然变大了丶之前被点到名的人站起来时,大家的目光是认识一下。
陆沉站起来时,大家的目光是「原来就是他」。
莫斯科的团体金牌。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
算法模块2.1秒的纪录。
这些事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可能只是报纸上的一条新闻,但在数学竞赛这个小圈子里,它们是地震级别的消息。
而制造这场地震的人,此刻正站在活动室的第三排,身高只到旁边陈志远的肩膀,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陆沉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坐下。
他没有环顾四周,但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有好奇,有审视,有一点点不服气,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群登山者听说有个小孩要从另一条路登顶,他们相信那个小孩可能真的能做到,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他们保留判断。
点名结束后刘领队宣布了明天的安排:上午摸底考试,下午讲评,晚上自习。
「摸底考试不计入总排名,但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认真对待,这是你们进入集训队以后的第一份答卷,第一印象,懂吗?」
散了会以后队员们陆续回房间。
陈志远走在陆沉旁边,走了半层楼梯忽然开口:「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何巍一直在看你。」
陆沉没说话。
「不是那种看。」陈志远说,「就是他看别人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了,看你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陆沉说可能因为自己个子小。
陈志远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以后陈志远坐在床上继续啃他的吉米多维奇,翻到多重积分那一章,看了一会儿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陆沉坐在自己床上把明天摸底考试可能涉及的知识点在脑中过了一遍—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四块内容,每一块往下细分出几十个二级知识点,再往下是几百个典型题型和对应的解法框架。
这个梳理的过程对于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像翻开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书的目录。
但他没有继续往深处推。
摸底考试不需要他拿出全部能力。
集训队是一个需要待半年的地方,不是莫斯科赛场那样一次性爆发的舞台。
在这里,节奏比峰值更重要。
他关掉床头灯的时候陈志远还在写,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陆沉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叫醒。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几乎同时起床丶洗漱丶出门的动静,水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搪瓷脸盆磕在水泥池子边沿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有人在水房里低声背英语单词,「abandon丶ability丶aboard」,声音混在流水声里像一段奇特的背景音乐。
陆沉躺在床上听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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