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最前面贴在墙上的红纸告示换了一张新的—「春节食用油补贴,每户凭票供应半斤,截止本月二十日」。
这年头买油还要排队。
码头在县城的东北角,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
桥是清朝建的,桥面的石板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桥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剩下的那只耳朵上也长满了青黑色的苔痕。
站在桥上就能看见码头的全貌—一条水泥堤岸伸进江里,两岸堆着小山一样的沙子和碎石,一座锈迹斑斑的吊车立在堤岸尽头,像一只垂着脖子喝水的铁鹤。
那大概就是父亲说的日本吊车了。
陆沉走近一些,看见吊车的底座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TADANO。
日本多田野,做工程机械的老牌子。
前世他在一篇关于八十年代中日技术交流的文献里读到过,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从日本进口了不少工程设备,多田野的吊车是其中比较大宗的一项。
那篇文献里还提到过一个细节——这些设备的技术文档大多是日英双语混排的,专业术语密集,当时国内能完全读懂的工程技术人员凤毛麟角,很多设备买回来以后因为操作不当或者维护不到位,故障率高得惊人。
他走到吊车脚下,仰起头。
吊臂伸向天空,在清晨的逆光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操作室的门关着,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有人已经来过了。
「小孩,别在这儿转悠,这是工地。」
陆沉转过身。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工具箱,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烟。
他的工装胸口印着「县港务局」几个红字,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沾着黑色的油污。
「我来找陆庆国。」陆沉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哦」了一声:「你是老陆家那个————
那个在外国拿奖的儿子?」
陆沉点头。
中年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哪来的小孩赶紧撑走」变成了某种混合着好奇和期待的东西。他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工具箱朝吊车走去。
「我叫赵大江,码头的维修组长。你爸上工去了,卸那边那船沙子。他跟我说过你要来看吊车,让我等你。」
赵大江走到操作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看看吧。这台铁疙瘩花了局里小二十万外汇,运回来快俩月了,除了开机和关机能整明白,剩下的功能一个都用不上。
日本那边派了个工程师来培训了一个礼拜,翻译是个半吊子,日本人的话他翻不明白,我们的话他也翻不过去。培训完了日本人走了,留下一本这么厚的说明书。」
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厚度,大概两寸。
陆沉走进操作室。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座椅包着深灰色的革面,方向盘丶操纵杆丶各种按钮和指示灯挤在一起,像一架小型飞机的驾驶舱。
仪表盘上的文字全是英文和日文,警示标签也是。操作台上摊开放着一本厚厚的说明书,英文的,封面印着TADANO的商标,内页被翻得卷了边,空白处用原子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文注释,笔迹潦草但用力很深,每一页都有。
陆沉翻了翻那些注释。
写注释的人英语底子很薄,很多专业术语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hydraulic」被注成了「水力」,在液压系统的章节里通篇都是「水力泵」「水力油缸」「水力阀门」。
这显然是用英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硬查出来的,查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管上下文。
「loadmoment」被注成「负荷时刻」,「slewing」被注成「杀害」。
「这本是谁注的?」陆沉问。
「我。」赵大江站在门口,语气里有一种被揭了短的窘迫,但更多的是无奈,「我初中毕业,英语就会二十六个字母。局里把说明书扔给我的时候,我连开」和关」都分不清。这本是我对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抠出来的,抠了半个月。」
抠了半个月。
把一本两寸厚的英文技术手册,用最笨的方法从头啃到尾。大部分理解错了,但每一个错的地方都留下了认真思考过的痕迹。
「赵师傅。」陆沉说,「您这半个月没有白花。」
赵大江愣了一下。
陆沉的手指点了点说明书上的一处英文:「这个词,hydraulic,您查词典查出来是水力」。但在这本说明书里,它指的是液压系统。
液压和水利工程用的水力不是一回事,但底层的原理是通的一都是利用液体的压力来传递动力。
您注错了词义,但您把它注出来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您如果没注,我现在得从头读起。您注了,我就知道哪些地方您没把握,哪些地方您理解偏了,我可以直接奔着那些地方去。」
赵大江沉默了那么两三秒,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你帮我看看,最要命的是这个—」他指向仪表盘上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每次吊东西重了一点,这个灯就亮,然后整个吊车就动不了了,怎么掰操纵杆都没反应。非得熄火重新启动才能动。」
陆沉看了一眼那个警示灯下面的英文:OverloadWarning——过载警告。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过操作手册翻到安全系统那一章,快速扫了一遍过载保护的逻辑流程图。多田野这款吊车的过载保护设计得比较保守当负载超过额定载荷的90%时亮黄灯预警,超过100%时红灯亮起并自动锁定操作。
这是出于安全考虑,防止吊车在超载状态下倾覆。
但问题是,这台吊车被用在码头上装卸的货物重量变化极大,前一吊可能是一吨的钢材,后一吊可能是三百斤的麻袋。
如果把额定载荷设得太死,碰到稍重一点的货就直接锁死,操作体验就会非常糟糕。
「这个不是故障。」陆沉说,「是安全设定。」
他把过载保护的原理给赵大江解释了一遍什么叫额定载荷,什么叫安全系数,为什么日本人要把锁定阈值设得这么保守。
解释的过程中他发现赵大江听得很认真,工具箱搁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学生在听一堂关系到他饭碗的课。
「所以不是坏了。」赵大江听完以后总结道,「是日本人胆子太小。」
「可以这么说。」
「那能不能把那个什么————锁定阈值————调高一点?调到一百二?一百五?」
陆沉翻到手册的技术参数附录,找到了额定载荷表。
他看了一眼表格里的数字,在心里快速核算了一遍吊臂在不同仰角和伸展长度下的倾覆力矩。
吊车的设计安全系数通常在1.5到2.0之间,也就是说它实际能承受的最大力矩是额定值的1.5倍以上。但这是理论值,实际工况还要考虑风载丶地基沉降丶钢丝绳的磨损程度。
「调到110%是安全的。」陆沉说,「120%以上会有风险。我说的不是吊车散架的风险一吊车本身扛得住——是码头地基的风险。
这台吊车的支腿撑在水泥堤岸上,堤岸下面是回填土。吊重增加以后支腿对地面的压强也会增加,万一地基沉降不均匀,吊车会侧倾。日本人把阈值设在100%,考虑的应该不是吊车本身,是作业环境。」
赵大江的眉头展开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他第一次听懂了这台机器为什么不听话。
之前他面对的是一个蛮不讲理的黑箱子。
一到重活就撂挑子,除了重启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撂挑子,那是一套他能够理解的丶有逻辑的决策机制。
「那怎么调?」他问。
陆沉把手册翻到维护调试章节,找到了过载保护系统的参数设置流程。
流程不复杂,但需要进入调试模式—一个被密码保护起来的隐藏菜单。手册上没有写密码。
「密码。」赵大江的脸又苦了下来,「日本人走的时候跟局里领导交代过,说调试密码不能给,怕我们乱改出事。」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四位数字密码,0000到9999,一共一万种组合。如果是人工试,一个维修工坐在操作室里一个一个试过去,试到地老天荒也试不完。
但对于他的大脑来说—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构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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