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李世民心中的疑问
李世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琉璃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
透明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团被囚禁在陶土中的液态火焰。
他凑近瓶口,深深一嗅。
那香气霸道丶凛冽丶纯粹,粮食精华被极致浓缩后,褪去了所有温吞和绵软,只剩下最本质丶最不容置疑的烈。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多余的丶修饰的东西全部剔除之后,剩下的那副骨架。
「五倍耗粮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他倒是不瞒着。魏徵问什么,他答什么。耗粮多少,利润几何,钱花在哪里,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苏延祚没有接话。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
李世民放下酒瓶,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那藻井彩绘繁复,祥云瑞兽层层叠叠,是顶尖工匠的心血。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精致的纹样,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雅间里对着魏徵坦荡作答的模样。
取富室宴游之资,补生民衣食之缺,扩朝廷税赋之源。
三句话,层层递进。
第一句是商业逻辑,指的是把有钱人享乐的钱赚过来。
第二句是民生逻辑,指的是赚来的钱,变成流民的口粮丶工钱丶房舍丶学堂丶医馆。
第三句是政治逻辑,则是流民有了生计,就不再是流民,而是纳税之民,是朝廷的根基。
这三句话,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官员,没几个能说得这么清楚。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从来不会这样想问题。
他们想的是「藏富于民」,想的是「重农抑商」,想的是千年以降圣贤书里那些道理。
但程处亮不想这些。他想的是: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怎么转起来。
他把一坛酒变成了一个闭环,从富室的酒桌上把钱收上来,经过庄子这个「中转站」,变成流民碗里的饭丶身上的衣丶手里的活,最后变成朝廷的税和稳定的边疆。
李世民心中升起一个疑问:这些话,这些事,当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做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父皇在晋阳起兵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不是怎么打赢一场仗,而是打完仗之后,用什么来养兵丶养民丶养这个刚刚打下来的天下。
那时候他想的是「均田」,是「租庸调」,是千百年来经过验证的制度。
这些制度很好,稳住了大唐的根基。
但程处亮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制度自上而下地分配,而是让一个「点」自己转动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
卷进去的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地的出地,什么都没有的,出力气也能换一碗饱饭。
而目前这个「点」,就是程家庄。
不对,现在不止是程家庄了。
尉迟家的城西封地丶秦家的陇右牧场,李家的河东铁矿,房玄龄夫人卢氏出的石灰石矿山......还有那小子借去的一万五千亩荒地。
「山河矿务」和「大唐飞狐」这两个名字,苏延祚在之前的密报里提过。
当时李世民只是觉得有趣,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学着大人做生意,就算折腾出点动静,也无非是小孩子过家家,有些好高骛远的意思。
但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程家老窖开业,房玄龄丶尉迟恭丶秦琼丶李勤同时到场。这不是几个孩子过家家,这是以程处亮为枢纽,把四家武将丶一家文臣,通过产业和利益,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程咬金的儿子。尉迟恭的儿子。秦琼的儿子。李的儿子。房玄龄的儿子。还有魏徵......既然得了他的暗示,恐怕不出几日,魏家那小子也会去程家庄。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个名字,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倒不是忌惮,这几个孩子还太年轻,而且他们的父亲都是自己手下的重臣忠将,远没有到需要被「忌惮」的程度。
而是一种微妙的丶类似于棋手看到对手在棋盘角落里悄然落下一枚妙子时,那种混合着意外丶欣赏和本能警觉的情绪。
这个「局」,不是他布的,是程处亮自己布的。
而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少年是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只是想把生意做大。
如果是后者,那这人就是个天骄。如果是前者————那这人就不只是天骄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
他拿起御笔,在面前一份空白的奏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奏摺合上,放在一边。
苏延祚依旧垂手站着,目光没有往御案上多看一眼。
「延祚,这酒,」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尝过没有?」
苏延祚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回陛下,臣————尝过。清音的人在东市排队买了两斤,带回内司后,几个人也分着尝了。确定无异样才给陛下送来的。」
「如何?」
苏延祚斟酌了一下措辞:「烈。入喉如火,后劲极大。臣喝了不到半斤,到现在太阳穴还在跳。」
李世民笑了。
那笑声很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一瞬就消散了。
他拿起那只粗陶酒瓶,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他又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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