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从一个天子门生变成了平头百姓。一个读书人,失去功名,跟孝陵卫那帮兵为伴,比杀了他还难受!」「杀人诛心。希直先生这一招,妙啊!」
齐泰站在旁边,差点破口大骂:谁还不是读书人怎么了?你这什么馊主意啊!方敬他不能活啊!还革去功名?方敬在乎功名吗?
累了,毁灭吧!
齐泰苦笑,自己在陛下心里还是要差那两人一头。
朱允蚊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关他几天。让他自己在诏狱里待着。朕要想想。」
魏国公府。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脸色铁青。
「疯了。方敬之他疯了。」
徐妙锦在正堂里,听见大哥的话,紧张站起:
「大哥,怎么了?」
徐辉祖站起来,在堂内来回踱步。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你那好夫婿,今天在朝堂上,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腰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问他代王的案子,他不说。御史弹劾他,他不理。他就问那一句,湘王何罪。」
徐辉祖转过身,看着徐妙锦。
「你知道陛下什么反应?陛下气得脸都白了。黄子澄站出来弹劾他,齐泰也弹劾他,御史们全站出来了。高巽志替他求情,方孝孺也替他求情。他不领情,还把人家的求情推了。」
徐辉祖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见妹妹紧张地嘴唇发白,赶快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徐妙锦沉思一会儿,眼睛一亮:「大哥,方郎不会有事了。」
徐辉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方郎拿出先帝御笔的那一刻,他就安全了。」
徐辉祖不解。
「为什么?」
徐妙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大哥,陛下最在乎的,是天下人怎么看他。方郎说,死也要带着先帝的字一起死。陛下如果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徐辉祖没说话。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天下人会说,陛下连先帝的字都不放在眼里。方郎是先帝钦点的探花,是先帝亲笔题匾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打先帝的脸。」
「陛下不敢。」
「所以大哥不必担心。方郎在诏狱里待几天,吃点亏,问题不大。而且方郎死中求活,从本来随时可能被陛下抛却的棋子,现在有了新的破局之法,朝野上下,不是每个人都是黄子澄,总有人是反对削藩的,这些沉默者虽然现在没有说话,但是不代表方郎的话对他们没有触动。」
徐辉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半天没说话。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爱国。徐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忠」。他父亲徐达,跟着先帝打天下,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先帝的事。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敬今天做的事,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
徐辉祖的表情很复杂。
「就算方敬能保住命,他这样做,对吗?」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觉得不对?」
徐辉祖坐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方敬不对。湘王的事,我也觉得朝廷做得太急了。但是……他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就算君上有错,臣子也不该在朝堂上公然让君上下不来。」
徐妙锦继续说:「让陛下下不来的不是方郎,是陛下自己,现在天下人都在同情藩王。陛下削藩,削得越多,民间的同情就越多。再这么削下去,陛下在天下人心里,就真的成了残害宗亲的暴君了。」徐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当天下午,金陵城的茶馆酒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方探花今天上朝,腰间系着白色腰带!」
「白色腰带?什么意思?」
「给湘王挂孝!」
「什么?湘王不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方探花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
「他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陛下当场就怒了,让人把他押进了诏狱。」
「诏狱?那还能活着出来吗?」
「谁知道呢。」
「方探花这是找死。湘王是朝廷定罪的,他问湘王何罪,不就是说朝廷判错了吗?」
「是啊。就算他跟湘王有交情,也不能在朝堂上这么干啊。」
「年轻人,太冲动了。」
「湘王有什么罪?朝廷说他私印宝钞,数额才多少?说他滥杀无辜,杀的不过是一个贪污的管家。就这点事,至于把人逼死?」
「方探花敢在朝堂上问出来,是真有胆色。」
「可不是嘛。满朝文武,谁敢替湘王说一句话?就方探花敢。」
「他这不是冲动,是仗义。」
两种观点,在茶馆里丶在酒楼里丶在衙门的廨舍里,争论不休。
不少官员对方敬的看法,在这一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削藩心存疑虑,但一直不敢公开表态的人。
他们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沉默不语。
心里却在想同一件事。
方敬敢。
我为什么不敢?
傍晚时分,都察院。
一个年轻的御史坐在值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
笔搁在砚上,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方。
落不下去。
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御史走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还在写?」
年轻御史没说话。
同僚走过来,看了看空白的奏章,又看了看他。
「你想好了?这摺子一递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年轻御史咬了咬牙。
「方敬之都敢在朝堂上当面问陛下。我连写封奏章都不敢吗?」
同僚沉默了。
年轻御史提起笔,开始写。
「臣谨奏:湘王之事,朝野议论纷纷,罪证未明,人心不服。臣请陛下明示湘王罪证,以安天下之心…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奏章,吹了吹墨迹。
「我这就递到通政司去。」
同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等等。」
年轻御史回过头。
同僚走到自己的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我也写。」
年轻御史愣住了。
「你」
同僚头也不擡。
「方探花说得对。咱们身为大臣,就是要写真话,让君父不至于犯错,现在我们心里觉得陛下做错了,但是憋着不说,这才是最大的不忠啊!」
这一夜,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盏灯亮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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