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泼皮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揉肩膀的泼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就看,怕你们?」
钱丰忙接过来,张元忙也凑了过去,两人借着昏暗的灯光,一起观看。
只扫了几眼,钱丰就皱起了眉头。
「本银二两?」他转头问那瘦汉。
瘦汉点了点头。
「到手多少?」
瘦汉垂下头:「一两六————」
「剩下四钱呢?」钱丰问。
那泼皮接话:「立券费丶跑腿费丶保人费————天底下借钱都这个规矩。」
钱丰没理他,继续看借据。
日期是四个月前。
利钱写的是「月利三分」。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逾期不还,利上加利,逐月滚入本银」。
四个月,二两本银,按三分算,利钱不过二钱四分。
加上本银,一共二两二钱四分。
可借据上写的,是三两八钱。
「你这帐不对。」钱丰抬起头,盯着那泼皮。
「本银二两,到帐一两六,利却从二两起算?」
「还有这个代写文书钱」丶请保钱」丶夜里送米脚程钱」————你这是放帐,还是剥皮?」
那泼皮哪想到他看了一眼就看出这么多,支吾了两句。
身后,一个穿绸衫的债主背着手踱步过来。
他四十来岁,脸上白净,看着像个体面人。
「几位相公,咱们不是来闹事的。」他笑了一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
钱丰看着他:「你是东家?」
「谈不上东家,替人办事。」那人拱了拱手,「免贵姓吴,在城西开了间小铺子。」
「吴掌柜,」钱丰指着借据上的数字,「这个数,你觉得没问题?」
吴掌柜瞥了一眼,淡淡的说道:「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当时按了手印的。」
「至于怎么算的,那应该是双方的事,我只管收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是替东家办事,若人人都赖帐,我这口饭还吃不吃了?」
「这年头谁家都难,可难也不能拿别人的银子填自家的窟窿。」
说完,他看着那瘦汉,声音不高,但字字往人心里扎:「当初借银子救你们一家子的命,如今叫你还帐,倒成了我们逼人了?」
瘦汉低着头,没敢说话。
那老妪闻言,又开始抹眼泪。
钱丰皱着眉头,突然想起了李彦说的话。
「你不关心他们担心什么丶想要什么,这地永远买不成。」
钱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百姓,就算他们卖了地,银子到手,能留住多少?
这还只是一家。
这块地上七十多户,有多少人被这样的债捆着?
那吴掌柜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几位相公,我知道你们是书院的人。」
「你们要买地,我们不管,但这家的帐,总得清了,是不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瘦汉:「人穷不要紧,穷还赖帐,那可就难看了。」
刘璟闻言,脸色气的又黑又红。
「吴掌柜,」钱丰终于开口,「给我几天的时间,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吴掌柜眯起眼,上下打量了钱丰一番:「你爹是上大路绸缎庄的钱东家吧,我和他见过几面,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三天!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银子,我们可不管他们住哪?」
说完,朝那两个泼皮一招手:「走。」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钱丰。
「你们能帮的了一家,这城北七十多户,帮的过来吗?」
说完,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钱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我总算知道,这地为什么买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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