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丰来到山阴县衙。
自从知县叶可成点他中了案首,算是对李彦有了知遇之恩。
李彦每逢佳节,都会带些礼物前来拜访,这便是时下流行的「打秋风」。
不过叶可成为人正直,可没有银子给他。
李彦当然也不是为了财,这都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
叶可成见了李彦,面带笑意:「李明远,今日听你在府学前新写了首诗,甚是豪壮?」
李彦汗颜道:「县尊过誉了。」
聊了一会儿诗,才逐渐转入正题。
叶可成问清二人来意,当下叫来县衙一个信任的书吏,嘱咐道:「二人有府衙公文,不可怠慢。」
那书吏闻言,连连点头。
辞别叶可成,几人乘车离开县衙。
车行渐北,道路愈发坑洼。
两旁的屋舍从整齐的青砖瓦房,渐渐变成了歪斜的土墙茅屋。
再往后,便是一片荒草横生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见几间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窝棚间,影影绰绰的,可见三两个神色麻木的住户。
废墟边,一个上身赤裸的七八岁男孩,正蹲在一个漆黑的灶台旁,用木棍往外扒着灰。
钱丰见状,低声道:「这比城外逃荒的灾民也好不了多少————」
车辆在一间还算完整的院子前停下。
叩了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布满皱纹,双眼倒还算有神。
「几位是————」老汉打量着几人的衣着,语气中带着拘谨。
李彦拱手道:「在下李彦,奉府尊之命,来此查看地块,敢问老丈可是此地的里长?」
老汉一听「府尊」二字,连忙让开身子:「原来是官府的人,快请进,快请进,小老儿姓李,单名一个福」字,是这永昌里的里长。」
院子不大,打扫得倒还乾净。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刨土。
李福请几人在堂屋坐下,又张罗着倒茶。
李彦忙道:「老丈不必忙了,我们坐坐便走,今日来,是想问问城北那片荒地的情况「」
。
李福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相公问的是————火烧之后那片?」
「正是。」
李福在凳子上坐下,缓缓道:「那片地,说起来,大半是咱们永昌里的,从北门往外,一直到城墙根,统共四五十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靠东边那一角,约莫十来亩,是隔壁永安里的。」
「两家地界挨着,中间原有一条小水渠隔着,火烧之后,水渠也填了,如今也分不太清了。」
钱丰问:「这片地,现在都归谁?」
李福苦笑了一声:「归谁?归官府呗!」
「原先这里住着七八十户人家,大多是佃户丶小贩丶码头扛活的。」
「房子虽是自家搭的,地却是官府的,每年交点地租,算是租官地盖房。」
「前年冬至前夜,不知谁家走了水,又刮西北风,火借着风势,从城墙边一路烧过来。」
「那一夜啊————」他叹了口气,「烧毁了上百间屋子,死伤了十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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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李福叹了口气,「后来,有本事的就投亲靠友搬走了。」
「没本事的,就在废墟上搭个窝棚,勉强栖身,官府倒是免了两年地租,可日子还是难过啊。」
他指了指院外:「你们方才来,看到那些窝棚了吧?住的都是实在走不了的。」
「有病的丶有老的丶有拖家带口没处去的,年轻力壮的,早跑出去讨生活了。」
李彦点头:「这片地,现在卖的话,什么价?」
李福愣了一下:「卖?相公要买这块地?」
李彦却没有直接说要建书院。
古人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要是提前把底牌交了,怕是有人要狮子大开口。
他略一沉思,说道:「我正在寻块地,已经看了几处地方,今日顺便也来此处看看。」
李福闻言,先是高兴,随后又有些忧虑起来:「情况相公也看了,要买地,自是好事。」
「只是————那些搭窝棚的人,未必轻易肯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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