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再费些心思。
他得用硬笔模拟软笔的「篆箍气」,需让线条浑厚,字距紧密而行距略宽。
而想要打动虞世南这位当世书法大家,必不能拿寻常货色糊弄。
能打动一名书法家的,必然只能是另一位书法家。
自己得选最有把握丶最拿手的写法。
就是你了————
他睁开眼,拿起炭笔,手腕稳稳落下。
一个个文字渐次成型,跃然纸上。
虞世南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目光却定住了,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捺画写出「蚕头燕尾」的波磔,转折处提按明显,善用顿笔。字形趋方,外紧内松,重心平稳。横画右上倾斜的「欹侧」感很强————越看他越有些惊异。
他先是伸长脖子,随后乾脆绕到李昊案几的侧面,歪着头丶俯下身,凑近端详。
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
「这笔法————」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乎在模仿李昊的笔势。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气呵成。这是,汉楷?不对,这是另一种写法?
「外拓饱满丶横细竖粗丶头似蚕,尾似燕,中宫饱满,力道沉稳。
「这,这是新体?!」
虞世南低声自语,旁若无人,严肃的表情让其他人也不由得纷纷好奇起来。萧锐乾脆搁下笔,也凑到李昊身后,探头张望,不多时李昊这一张案几四周竟围满了人。
长孙无傲在人群外,看不到虞世南表情,只是听到声声自语,有些摸不到头脑。
他扯了扯高慎行的衣袖,低声问道:「虞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高慎行此时也正在踮脚,看着李昊写字,已有些出神。他闻声正要解释,一看与他询问的人是长孙无傲,便失了详细说明的兴趣,随口道:「虞公在夸赞吴国公。」
夸他?!
长孙无傲先是一愣,旋即脸色有些难看。
难不成这李昊还真懂书法?
他会武艺丶懂医术这还不止,连书法也懂?
嗯,未必。虞公只是夸他,或许只是写得还不错,小孩子字写得好也值得一夸。
可若是不能对虞公有所裨益,那这个赌李昊自是要输的。
只要他输,自己就狠狠嘲讽。
长孙无傲也不上前凑热闹,只是在等最后一个结果。他不信李昊能真让虞世南有所裨益。李昊才十五岁,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可能事事皆通吧?呵,哗众取宠!
当季昊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虞世南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行字中。李昊看着对方表情,心中暗暗松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恭敬道:「虞公法眼,觉得如何?」
虞世南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反覆端详着那行字,又用手指在案上临摹了几遍,良久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昊:「你这是新体?只是笔具所限,难窥全貌。
「可惜了,但————确实有些门道。」
李昊搁笔丶行礼,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
何止是有些门道?
后世提起楷书,一般可不会提到虞世南,提到欧阳询会稍多一点。但是,提起另外两个人,却是大名鼎鼎丶如雷贯耳。甚至这两人的名字,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楷书。
颜筋柳骨!
他刚刚用炭笔书写的,正是颜体字。这是在初唐书法基础上继承发展,经过百余年的持续精进,在中唐时才由颜真卿所创的新字体,他不信虞世南会无动于衷。
虞世南点评过后,便又陷入那行字里,他见李昊写完乾脆将纸页扯来,仔细端详好一会儿,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朗声问道:「这新体字的写法,是你所创?」
这句话,登时让四周围观者人人惊愕。
自古书以人贵。并非是一个人将字写得好看,便能称「体」。
从「法」到「意」,字体要想成为新体,必是在方方面面都有所突破才行。
今上极喜书法,更极度推崇王羲之的字,称其「楷法道美」,将其书法奉为「尽善尽美」的唯一标准。弘文馆的教学范本丶朝廷科举的取士标准,无不以王体为宗。
而以欧阳询丶虞世南为代表的书家,已将楷书结构丶笔法推向高度严谨丶成熟的境界。他们的字体本身就已近当代书「法」,想要推陈出新丶创新体字,难如登天。
可虞世南刚刚的言下之意,是李昊创设了新字体?!
发觉馆中气氛不对,长孙无傲忍不住跟着探头探脑的踮脚起来,不断拉扯同窗。
「怎么了?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人群中,李昊连忙摇头:「虞公折煞在下,我年轻识浅,如何有这等本事。昊幼时师从名师,跟随临摹,这才学得一点皮毛。」这么一说,虞世南倒是平衡不少。
否则,这区区十五岁的少年竟能独自成体,一身才华当是如何惊世骇俗?
不过,李昊的这番话立刻也让他有所联想。
果然————
李百药!
若说李昊师从何人,只能是他。其人学富五车丶深谙史学也就罢了,竟是何时开创了新体字?昨日与他寒暄,说着想切磋切磋书法,他还连连推拒,一味自谦。
这是藏拙了!
这等才华傍身,竟还能如此守正谦逊,果然令人敬佩。
再抬头,虞世南看向李昊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今日这行字,确实是厚报。他顿了顿,忽然笑道:「你方才说,这一行字若是让老夫觉得有所裨益,便赐你四字?」
「正是。」
「好,老夫愿赌服输。」虞世南提笔蘸墨,挥笔写下「玉容香胰」四字,用的正是北派楷法,骨力道劲,气韵庄重,想了想,他又拿了一张纸,再以南派法书写。
楷书自魏时分了南北,北派古拙劲正,南派疏放妍妙,各得其妙。
而虞世南挥毫而下,南北写法竟都是融会贯通,落笔细腻,看得李昊双眼发亮。
「老夫说话算话。这四字,给你。
这是八个字了!
李昊大喜过望,郑重接过,躬身一礼:「多谢虞公!」
虞世南摆了摆手,目光却仍落在李昊那张硬笔字的纸上,道:「这行字,就此归我。」说着,他将之郑重收起。一旁,长孙无傲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此时看傻了眼。
本想看李昊出丑,却没想到会是这等发展。
他脸色涨红,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虞世南急着去找欧阳询,想要推敲一番这新体字。他也不与学生们再说什么,小心收好纸张,已忙不迭地翩然离去。李昊则也将虞世南的大作小心吹乾,仔细收起。
他一边收字一边喃喃:「明日才开品香会,今天该还来得及。」
眼看馆内再无老师坐镇,他立刻就要往外跑。
萧锐连忙拦住,双眼睛亮的拱手问:「二郎,刚刚那新体字可否再写一份?也好让我等再做瞻详。」殷元丶高慎行等人也凑到近前,看着李昊一脸好奇。
上巳节那天,他们多在乐游原上,是亲眼看到李昊孤身说降江淮旧部,随后一声令下,命江淮旧部与禁军协力,一口气杀散李义立的叛贼。当时都道李昊悍勇。
可今日再看,此子在书法一道竟也有如此造诣?!
当真是允文允武。
李昊心中挂念着生意,不愿耽搁,只是团团行礼道:「诸位,在下忽而想起家中有事,需外出一趟。稍后便回,回馆后再与诸位书写。还请帮忙遮掩一二。」
众人连道「好说」,看着李昊匆匆离去。
人群外,长孙无傲轻轻哼了一声,随口嘟囔:「神气什么?」
没人搭理他,众人此时还都沉浸在「新体字」的诞生之中,此时议论纷纷。忽然,高慎行顿了顿,对众人问道:「对了,你们谁还记得刚刚国公写的是什么?」
殷元摸着下巴回忆道:「好像是一句五绝,记得前半句是会当凌绝顶」————」
萧锐深吸一口气,眸光闪烁,略带惊骇地补充道:「后半句————一览众山小。」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馆内顿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傲站在人群外,急得来回踱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因朝中官员们下值丶返家的时间多不固定,皇城门外,各家家奴丶部曲多会留人等待。李昊一路小跑到景风门外,很快寻到正在轮值等候的裴邵卿。
他立刻吩咐,「拿回去,让燕公立刻寻合适的匠人拓印,明日品相会时就要用上!怎么用,他来定。再把两幅字分别制成模具。今后新制的香皂,全用模具来做。
「记下了么?重复一遍!」
裴邵卿连忙重复,李昊确认无误,将大书法家的作品递了过去。
看着裴邵卿脚步飞快,李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了虞世南的题字,这香皂的格调还能再上层楼。
不行,既然来弘文馆一趟,这些书法家的字都得求上一遍。
欧阳询丶褚遂良,可都是书法名家。自己来弘文馆一趟,这学生可不能白当。
打定主意,李昊施施然向回走去。走到中书省外时,他恰好见到李百药从中书省出来。春风拂面,海棠璀璨。久未相见的师徒两人遥遥对望,随后自然地相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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