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吴国公探破迷局,江淮军分入彀中
三月初四,长安终于又见太阳。
李昊早早与萧璃打声招呼,逃掉早课,随后便一路跑去门下省,等待王珪。
明面上来说,这是他最可靠也是最高效的信息来源。他得第一时间了解清楚,朝廷对于江淮旧部的处置意见。虽说皇帝丶王珪不该过河拆桥,可朝堂博弈到底凶险。
毕竟在昨日变故之中,江淮旧部有相当一部分跟随左游仙,实际上参与了谋反。
这些人又会被怎么对待?
不问个清楚,终归不妥。
抵达门下省时,主官们都在东宫早朝,李昊被引到外面厅堂暂待。
春日的早晨还是有些冷的,李昊在厅堂中静坐,听着鸟鸣声声,安静等候。
这一日常参比往日结束的都晚。大量的官员丶将领被株连丶罢免,同时也会有等量的官员丶将领被提拔丶检校,用以填补突然产生的权力真空,会有大量安排要做。
等王珪返回门下省时,已是辰时末刻。
他跟在高士廉侧后,与其他门下省官员一同回来。李昊远远起身,看到吏员上前与王珪指指自己。旋即,王珪与高士廉说了句什么,一众官员的视线便俱都看来。
李昊的职事官虽低,可毕竟是堂堂国公。他来到门下省,众人总要见礼的。
高士廉表情自然,在王珪引荐后还颇为和煦的寒暄两句,对李昊夸赞不已。
不过,李昊躬身还礼时,还是窥见一些端倪。
高士廉的笑容虽然标准,但眼底深处却无多少暖意,看向王珪时,那抹和煦更是迅速收敛,转为一种官场式的疏离。两人站立虽近,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隔阂。
与李昊交谈后,高士廉告辞离开,王珪又将他引荐给欧阳询等人。
几位老臣皆是笑容可掏,言语客气。
然而,几乎在王珪转身引李昊离开的刹那,李昊用眼角余光瞥见,欧阳询与身旁同僚极快地交换起眼神来,几乎是在同时,几人嘴角那抹客套的笑意已瞬间消失。
偌大的廊舍之内,此时没有任何私语的声响,只有脚步在回廊中不断回荡。
李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似乎有些不正常。今日常参既然持续这么久,说明意见并不统一,争论不断。
按常理来说,散朝之后,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不更应该讨论复盘么?
除非————
发生争论的就是王珪与高士廉?
李昊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进入廊舍,李昊主动半掩上房门。还不等他开口询问,王珪已直接道:「江淮旧部的事,你无需挂念。毕竟其中大半反正,陛下亲自开口,已将其定为「胁从」。」
胁从,那便意味着是否问罪在两可之间。即便问罪也会从轻处置。
万年县只要体察上意,自会不问。
李昊不由得松口气。
不过,他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一点:给江淮旧部的定性,竟然需要皇帝亲自开口?
这种事,不应该王珪代替皇帝发言丶论断的么?怎还会让李世民下场?
李昊试探着问道:「明公,今日常参,分歧很大?」
「那是自然。」王珪揉着太阳穴,对李昊笑笑:「除刘德裕已死外,罪当论死的主谋者尚有十一人,其中不乏当朝高位。除开这些人,还有很多人需被株连罢免。
「左右骁卫大将军同时免官,刚刚才任命的利州都督需立刻着人填补————
「呵,对比之下,你这江淮旧部倒还只是其中的小事。」
左骁卫大将军目下是刘弘基丶右骁卫大将军乃是长孙顺德,这两位是李唐起兵时的元勋角色,是李世民铁杆中的铁杆。这次该是因为刘德裕的关系,所以受到牵连。
利州位置关键,利州都督李孝常此番也是必死的,接替者的人选干分关键。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这么明目张胆的去争呢?不怕忌讳么?
李昊忽而有些好奇,再度试探着询问:「明公,朝中都是何人在争论?」
王珪看了李昊一眼,却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只是摆摆手:「此间事,还不足与你详述。那些江淮旧部,昨日该已放归你处,你且尽快回去,好生抚慰。
「等万年县决断后,再妥善安置。」
李昊无奈,躬身应下。可刚要走,他却忽而又被王珪叫住。
「给你一句忠告。」王珪捋须道:「虽说陛下恩允这些人可入府兵,但是,你最好不要向统军府内塞去太多人。」话不长,王珪仍旧没有多做解释,李昊谢过告退。
按计划,离开门下省后,李昊本该立刻回家。妥善安置江淮旧部,许给其前途和未来,不少事要做。否则,时间久了,这帮本就没什么安全感的汉子必会胡思乱想。
可出门后,他一时却变了主意。立刻掉头,走向尚书省。
刚刚王珪的话有所保留,从王珪的角度看,这是应该的。毕竟,李昊的位格不够。王珪作为上司丶高位者,并没有义务把话说透,神秘感是领导权威的组成部分。
可不论是今日朝堂分歧,还是那句忠告,都会影响李昊的布局和未来的规划。
李昊觉得有必要把它弄清楚。
于是,一刻钟后,封德彝就在自己的廊舍外看到了「上门探诊」的李昊。
「封公,之前药方已用了一段时日,今日小子是过来复诊的,看看这段时间药效如何。」李昊笑着行礼,态度十分自然。封德彝虽然有些别扭,却也只得陪他演戏。
「呀呀,有劳国公,快快请进。这几日用了药,老夫确实觉得身体舒畅————」
等到舍房门一关,封德彝便敛去笑意,颇为无奈地看向李昊,「二郎啊,这毕竟还是上值时间。我一众公事压身,是何事不能等午后到府上再来谈的?」
李昊恭敬行礼,随后笑道:「事情确有些急,又只能来问封公,故而冒昧。」也不等封德彝再多抱怨,李昊径自问:「今日早朝,王公与高公间,可是有何分歧?」
封德彝观察着李昊,又下意识向门口瞥去一眼,微微颔首:「不错,不止是他们。李孝常丶刘德裕丶长孙安业这次谋反,牵连甚重。昨日丶昨夜就已争论许久。
「今日常参,对于如何处置一众人等,如何安排官职,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李昊倾身向前,追问道:「分歧在何处?」
「三处。」
封德彝伸出右手,道:「其一,长孙安业杀是不杀?其二,刘弘基丶长孙顺德等人,如何处置?其三,新任的利州都督,应该落在谁的头上。」
李昊颔首,「长孙安业的事,我能猜出大概,是为顾念皇后殿下的名声?」
封德彝捋须看着李昊,略作犹豫。
与李昊的关系,他始终是抱有审慎和戒备的。这不是一段正常的关系。对方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必然对自己进行挟制。虽说当前所求不多,可这种事总无法避免。
今日这不就初现端倪?
可李昊既已挑明态度,他就必须承受。
毕竟,他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皇帝和其他人知道。
既然双方的关系暂时无法改变,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虽说没办法摆脱李昊,但一定程度的主动示好,言谈引导,却能控制两人的关系和未来一应事态的走向。
想到这,封德彝笑着摇摇头。
嗯?
李昊讶异莫名。他记得史书中说的很清楚,是长孙皇后跪地苦求,说担心杀死长孙安业会让天下质疑她挟私报复,李世民这才网开一面,免了长孙安业的死罪。
莫非,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李昊抱拳请教,「愿闻其详!」
封德彝没有多说,只是试探着反馈了两个字:「外戚。」
外戚?
李昊立时恍然,反问道:「所以,高公在此议中,是期望免长孙安业之死?」他进而恍然道:「而王公等人则坚持事当依法而断,所以两人在此议中有所冲突?」
想到这,李昊灵光一闪,立时又想到一种可能,补充道:「也正因此,高公扯出了江淮旧部一事?若必依法而杀长孙安业,就该同样依法斩杀所有江淮旧部?」
封德彝灰白的眉头急速抖了抖,有些惊异于李昊的敏锐,最终微微颔首。
李昊吐了口气。
这么说便通了。
因为高士廉本身也是外戚,且与长孙安业一样,两人的连接点都在长孙皇后的身上。
从高士廉的角度去看,以皇后为核心的外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保下长孙安业,也就意味着他也能为自己将来保住一道免死符。
这是对朝堂和皇帝的一次试探。
高士廉又从自己和王珪丶皇帝丶江淮旧部的关系中,看出端倪,猜出了皇帝或者王珪对自己有所许诺。所以,在王珪等人攻击他时,果断扯过江淮旧部来攻其必救。
怪不得,这家伙今天对自己态度还不错,是因为自己帮上他的忙了。
怪不得,这件事需要李世民亲自下场,因为王珪要坚持杀长孙安业!
江淮旧部被两人扯在其中,都是当做棋子在用。
原来如此————
果然,玩政治的,心都够脏。
李昊想了想,乾脆将王珪的「忠告」道出,随后再问:「王公的忠告,莫非是与刘弘基丶长孙顺德的处置有关?」既然封德彝表现主动,他自也无需再绕弯子。
封德彝思考片刻,颔首道:「王叔玠此语,倒确是一句忠告。
「刘弘基丶长孙顺德两人乃是太原起兵的元从,在军中支脉众多丶根深蒂固,此番若罢去这两人的大将军,可不只是动这两人而已。左右骁卫中,必得连根而动。
「两人的心腹军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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