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因为臣想的是:与其让陛下日后听闻弹劾,从别处得知臣与江淮旧部藕断丝连,不如臣今日当面向陛下陈述清楚。允与不允,皆等陛下一言而决。」
李昊恳切道:「臣年少,早失怙,与他们确有旧情。这旧情割不断,也不忍割。臣父虽已不在,但这些旧部曾随他出生入死,臣若对其生死视若无睹,是为不仁。
「而臣乃大唐之臣,陛下之臣。私连旧部,图谋不明,必被弹劾不忠。与其不仁丶不忠,不若把这件事摊在陛下面前。臣要如何安置,陛下看得见,查得清。
「臣不求陛下信臣的忠心。臣只求陛下,能给臣一个证明的机会。」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没急着说话,只是沉默看着李昊。李昊静静等待着,也没有再随意出声。
李世民会在意这两百多人么?会因此而猜忌李昊么?他会作何观感呢?
入宫之前,李昊便想过很久。
对方到底是个政治生物,即便再如何胸怀宽广,若说毫无芥蒂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政治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懂得分辨丶懂得取舍,懂得权衡。
两百多江淮旧部聚而不散,李昊成为其政治符号,将来可能结党谋乱,重要么?
或许重要。
李昊本人是忠是奸,对李世民是否忠心丶诚实,他是否愿意主动将自己交给李世民来掌控?
非常重要!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从其重。
若李昊没有主动告请,那李世民自会把江淮旧部彻底打散,斩断李昊与这些人的所有联系。
可偏偏李昊开口了,李世民有了更多的选择,有了权衡的余地。
李昊看似是在主动争取旧部,企图发展势力,实则是在以进为退。
他在明明白白告诉李世民:自己没有异心,只是少年心性丶顾念旧情。自己或许会凝结势力,但所做的一切都在您的眼皮底下,在阳光底下,完全在您的掌控之中。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不再有什么苦涩,反倒夹杂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戴义教的不错。」
李昊没有接话。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渡了两步,甲叶哗啦作响,随后背对着李昊。
「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最怕的不是外敌,不是天灾,你猜是什么?」
李世民自问自答:「是猜忌。」
「人心是看不清的,哪怕朕已在广开言路,可很多人还是自己藏起了锋芒,终日谨言慎行,不敢直言进谏。朕不怪他们,却难免失望。
「猜忌来猜忌去,君臣之间没有赤诚,就只剩下试探与算计了。」
他转过身,甲叶带着光影晃动,看着李昊,「你所奏之事,朕允了。」
「臣,谢陛下。
「6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谢朕。朕谈不上信你,朕更信以诚」待人,他人必会以诚」报我。
「你既然敢来朕面前把话说透,朕就敢给你这个机会,也必给你这个机会。
「但有一条。」
李昊抬头。
「你保下的人只要不再串联作乱,朕任你自行处置,他日这些人立功也好丶富贵也罢,自都听凭。可天下在看,御史言官在看,朕也在看。
「若他日,你保下的这些人中有任何一人作乱,你都需负牵连之责。
「如此,你可还敢应下?」
一人作乱,便要牵连?这是让李昊成为所有人的保人,为所有人做出连带。
但是,李昊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让李昊以此为凭,对所有人施恩。
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能得到赦免,能拥有在新朝上升的机会,却是因谁。
李昊没有犹豫,欣喜拜谢道:「臣领命,多谢陛下!」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复先前的含蓄,是伴着甲叶晃动,真正的丶爽朗声的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让门外的值守的秦琼忍不住挑了挑眉。
曾几何时,秦琼单骑入阵,擒杀敌将于万军丛中,李世民也是如此笑声。
看来,那小子很会说话啊。
秦琼颇感欣慰,也跟着露出笑容。
「好!」李世民笑声收歇,不再多言。
对他来说,虽然不喜官员经商行贾丶与民争利,可这终究只是小事。此事既定,他神色复归沉肃,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既如此,与左游仙同谋者,尚有谁人?」
李昊顿了顿,逐一道出名字。
李世民沉默听着,眸光渐渐凝固。甲叶不再晃动,房间骤然安静,他沉默而立,似一座雕塑。许久,他忽然侧过头,向西看去,口中莫名地喃喃自语。
李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刹那间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的,李昊低下头去,抬手扶了一下头顶的皮盔,避免被皇帝窥见自己失态。
很多时候,臣子聪明一些,能体察上意,能洞悉上欲,皇帝都会非常高兴。
可有些时候,臣子过于聪明,那就是在找死了。
很早之前,李昊就非常困惑。
只凭罗艺丶王君廓丶李孝常丶刘德裕丶李幼良丶长孙安业这小猫小狗两三只,就敢造李世民的反?且他们这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伙,是怎么忽然就凑在一起的?
左游仙的串联固然功不可没,可只凭他这个江淮乱贼,这么多人就敢安心联手?
即便他们真找到机会,趁着李世民不备,真能刺王杀驾成功,可之后呢?哪个人有威望能压住李世民麾下的骄兵悍将,有哪个人有底气能坐得稳这帝国江山?
可随着刚刚李世民的那一瞥,李昊在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有了猜测————
该死的猜测。
他可不打算做出丝毫表露。
毕竟,他又不是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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