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从府衙中抛出,落在人群前方的空地上。
寒光闪烁,叮当作响,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刀山剑岭。
人群骚动,有人后退,有人低头,有人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
江重渊目光扫过这些呆滞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杀了他们,为你们的亲人子女报仇!」
人群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不敢吗?」
江重渊负手而立,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闪躲的眼神:「五行域与我大胤乃是敌对立场,他们侵略我等无可厚非,你们憎恨他们亦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如今面对真正伤害你们的人,你们却是连捡起刀剑的勇气都没有吗?」
「还是说,你们连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是不能,还是不敢?」
人群依旧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嘴唇哆嗦,却依旧无人上前。
江重渊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远方,声音低沉下来:「我来之时,见一母亲纵然背井离乡,拼死也要送孩子到墨域。」
他收回目光,扫过这些麻木的面孔:「据我所知,墨域那边近些年似是捐赠了不少物资,救活了城内不少生灵。」
「你们伐墨之言甚嚣尘上,却是连眼前真正的杀亲仇人都不敢手刃————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寒冰凝结:「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砰——!」
一锭金子从他手中飞出,重重落在那堆刀剑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光灿然,在惨白的日光下格外刺目。
「谁敢动手,这锭金子便是他的!」
人群再次骚动,窃窃私语声渐起。
有人眼中露出贪婪,有人面露挣扎,有人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终于,一个衣衫槛褛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步伐沉重,如踏刀山,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刀剑。
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眼眶泛红,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弯腰,捡起一把刀。
刀身沉重,刀锋寒光凛冽。
他握紧刀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木桩。
「爹,爹,是我啊,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儿子啊!」
木桩上,一个年轻的爪牙看清了那汉子的面容,顿时脸色惨白,拼命挣扎。
绳索勒进皮肉,鲜血渗出。
汉子脚步一顿,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黝黑的面颊滚滚而下。
他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刀锋在空中晃动,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你————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破锣般刺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娘死的时候,你————你在哪?你妹妹被糟蹋的时候,你————你又在哪?」
「爹,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没办法,我————」
年轻人哭喊着,拼命辩解。
「被逼的?」
汉子仰天长啸,笑声凄凉而绝望,泪水与笑声混杂在一起,如鬼哭狼嚎:「你为了自己活命,害死了你娘,害死了你妹妹,你————你还算是人吗?」
他猛地挥刀—
「噗!」
鲜血喷射,溅了他一脸。
年轻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汉子的刀跌落在地,叮当一声,他跪倒在地,抱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嚎陶大哭,声嘶力竭。
「云儿—!小桂——!你们看到了吗?我替你们报仇了!」
哭声如泣如诉,在寒风中回荡,令人心碎。
人群静默,随即,一个丶两个丶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去,弯腰捡起刀剑。
他们走向那些木桩,走向那些曾经作恶多端的爪牙,走向那些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0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尸体倒地。
哭喊声丶怒骂声丶求饶声丶刀锋入肉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惨烈的交响。
地上血流成河,暗红的血液浸透了青石板的缝隙,汇成一条条小溪,蜿蜒流淌。
江重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幕。
刀光剑影渐歇,府衙门前只剩下低沉的啜泣声与粗重的喘息。
江重渊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在汉子面前站定,弯腰捡起那锭落在地上的金子。
他将金子塞进汉子手中,声音平静:「好,有点血性,这金子便赏你了!」
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江重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重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回台阶,重新落座。
小灰从他肩头跳下,蹲在他膝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吴忘机从旁走出,灰袍下摆沾了几点血迹,如雪地红梅。
他走到江重渊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大人,人心的恶魔一旦放出来,怕是再难关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手持染血刀剑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今日他们能挥刀向仇人,明日呢?后日呢?
人心如野马,一旦松开缰绳,谁能保证它不会奔向深渊?
江重渊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小灰,小灰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无妨,约束他们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声音低沉:「但如今,我更希望他们成为有血性之人,而不是老实人。」
吴忘机眉头微皱,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被江重渊抬手制止。
「人要成为强者,而不是好人。」
江重渊收回目光,扫过那些衣衫槛褛丶面黄肌瘦的百姓。
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如钉子般楔入人心:「否则,面对残酷的环境,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竟是一无是处。」
吴忘机沉默良久,垂下眼帘,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却渐渐有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恨意消解后的释然,是屈辱洗刷后的昂首,是压抑多年后终于爆发的血性。
有人仍抱着亲人的尸身哭泣,更多的人却已直起腰杆,抬起头,用那双沾染了鲜血的手擦拭眼泪。
他们望向江重渊的目光中,有感激,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希望,如野草般顽强,从血泊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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