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哽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冲向瀑布。
水声轰鸣,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选择相信他。
待苏砚君的身影消失在瀑布轰鸣之中,江重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提着萧衍之转向云长生,淡淡道:「好了,这下我们可以谈谈了。」
话音未落—
暗红色领域骤然展开,如血海翻涌,铺天盖地!
云长生何许人也?
曾经名传百邦的天骄,纵是为奴,心中傲气依然不减。
在他松神的刹那,老仆已然出手—果决丶狠辣丶不留余地。
他的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如鬼魅般贴在江重渊身侧,枯瘦的手掌裹挟着雄浑劲气,直直拍向他的心口!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胸腔发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得当场碎裂。
这一刻,江重渊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如冰水浇头,直冲灵台。
躲不开。
挡不住。
会死。
电光石火间,他脸色冷冽如铁,眼中不见半分慌乱。
体内劲力骤然爆发,雷鸣爆响。
灵雀变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极致,骨骼啪作响,气血如狂潮奔涌!
五脏六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体内疯狂搅动。
鲜血狂涌上喉头,他却死死咬住,强行将萧衍之翻转,护在自己身前。
噗—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出,洒在萧衍之后背上。
可他的手,稳如磐石,五指如钩,死死扣着萧衍之的咽喉,纹丝不动。
云长生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猛然一滞。
他咬牙强行收敛劲力,掌中暗红光芒急剧黯淡,可那排山倒海之势,又岂是瞬息之间能尽数收回的?
「砰——!」
沉闷的巨响,如击败革。
余下的劲力,仍有万斤之巨,结结实实印在了萧衍之身上。
萧衍之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圆睁,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瞬间苍白如纸。
他的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嗬」声。
鲜血从嘴角丶鼻孔丶耳中同时溢出,触目惊心。
眼中那一直以来的平静丶算计丶笃定,在这一刻如琉璃般碎裂,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茫然。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无声地开合着。
云长生僵在原地,枯瘦的手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微微颤抖。
赤血武者,晋位的那一刻体质便会发生蜕变,彻底超脱人身。
这时,他们周身力道,将会暴涨十倍。
也就是说,他们随意出手,便是五万斤巨力。
如此巨力,对于寻常武者而言,随意磕着碰着便是致命之伤。
萧衍之张着嘴,鲜血不断涌出,眼中神采一点一点黯淡。
他不甘心。
他算尽了一切,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却唯独没算到一自己竟会死在云长生的掌下。
云长生的自负没有错,赤血武者高高在上,寻常武者有何资格丶有何实力与他讨价还价?
这本该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围猎。
你终究————还是这般能创造奇迹吗?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应天。
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夜晚,几分真情,几分虚假,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也许最初是真的,可后来————终究敌不过利益。
若不是他算计,江重渊不会被云梦学院山主放弃,不会前途尽毁,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但他不后悔。
若非如此,他如何有机会跻身青霄碑第三,获得武运垂青,拥有了凝聚武意的机会。
他对武道的执着,不逊色于任何人。
他尽力了,倾尽所有,用尽了手段,无愧于心。
最后一眼,他深深看向江重渊。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平静。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恩怨情仇————俱往矣。
他的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释然,随即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而此刻,巨力透过萧衍之临身,江重渊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一般。
他本就重伤在身,这一击虽被萧衍之挡去了大半,余波仍如山崩海啸,将他狠狠撞飞出去。
后背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而落,他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伤上加伤,重创欲死。
他艰难抬起头,正对上萧衍之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那释然的笑意,那最后一瞥的复杂,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应天。
二人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萧衍之举杯大笑,眼中满是少年人的热忱与豪情——
「大道唯争,众生皆匪!」
那时他只觉得是酒后狂言,一笑而过。
如今想来,那句话,萧衍之是当真的。
从一开始就是当真的。
立场之争,无关对错。
昔日情谊,亦非虚假。
只是这世道,容不下两全。
江重渊闭上眼,心中意味难明。
但他没有时间缅怀。
「江重渊——!」
云长生的怒吼响彻天地,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丶暴怒与绝望。
他独眼圆睁,眼眶几欲裂开,枯瘦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一头被夺走幼崽的疯兽。
他对萧衍之有感情吗?
当然没有!
然而,萧衍之死了,他如何能独活。
从今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遭到侯府无止境的追杀。
他至今为止,一切的隐忍,一切的付出,尽皆付诸东流!
赤域骤然沸腾!
暗红色的光域如滚水翻涌,剧烈震荡,颜色愈发鲜艳,愈发浓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刺目的鲜红转变。
宛若血色浸染,妖异而恐怖。
空气变得灼热窒息,草木瞬间枯黄卷曲,地面龟裂,碎石悬浮而起,又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整片山谷都在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即将爆发的力量。
赤域,正在蜕变。
江重渊脸色骤变,只觉一股庞然巨力即将降临,要将他彻底压垮。
体内气血骤然沸腾,已是临近暴动的边缘。
这般层次的赤域,乃是他所见之最。
纵是以他对气血的控制,此刻亦是有灭顶之感。
赤域威力尽展,云长生显然也一直在隐藏实力!
血色光域如潮水般蔓延,铺天盖地,灼热室息。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抓起萧衍之的尸体,奋力扔向云长生!
尸体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撞向独眼老仆。
以他的力道,对方若是不出手,萧衍之的尸体必然粉身碎骨。
「大公子——!」
云长生心神巨震,血光骤然大盛,赤域竟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
就是现在!
江重渊不顾伤势,体内劲力奔涌沸腾,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咬牙暴喝,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箭矢般射向后方瀑布!
灵雀变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身后,血色光域猛然炸开,山崩地裂!
「轰——!」
千钧一发间,江重渊的身影如箭矢般射入瀑布,水花炸开,瞬间被轰鸣的水流吞没。
赤域在他身后猛然收拢,却只抓住了几片飞溅的水雾,空空荡荡。
「不——!」
云长生抱着萧衍之的尸体,仰天怒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疯狂。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杀死大公子的凶手,在自己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已无声息的萧衍之,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尸身轻轻放在一旁,直起身,独眼中满是血丝,杀意如实质。
随即纵身一跃,紧随其后,没入咆哮的瀑布之中。
他与江重渊,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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