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麻符纸猛地亮起一阵清澈的微光,原本暗红的朱砂在灵力的催发下,竟泛起了一层如水波般的晶莹光泽,整个空间内顿时弥漫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灵韵。
「成了。」
柳乘风将手中摺扇一收,轻轻敲击着掌心,赞叹道:「惊蛰妹妹这符籙之道,确是下过苦功的。这画符的手法利落,一气呵成,观其光泽与气韵,此张清心符,能评个极品。
「」
在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之中,聚灵境修士所接触的符籙丶阵法丶丹药丶法器,其品阶与法术一般,有着严苛的划分,自下而上分为:基础丶初阶丶中阶丶高阶丶极品。
这仙闱大考第一关的四艺考题,给出的皆是「基础」级别的内容,诸如清心符丶日光阵等,都是基础行列。
然而,品阶虽定,但修士在制作这些物件时,成品的质量却会因为个人对阵纹的理解丶火候的掌控丶熟练程度的高低,而产生极大的差异。
这成品的质量,便被称为「成色」。
成色分为四等:废品丶下品丶中品丶上品丶极品。
眼下夏惊蛰所绘制的这张清心符,其成色,已然达到了极品。
江惟觉微微颔首,自光紧盯着光屏中那张泛着微光的符纸,沉声点评道:「寻常下品的清心符,贴在身上,不过能抵御些许幻象,维持半个时辰便会灵力耗尽。而惊蛰这张极品清心符,其内的阵纹闭环完美无瑕,灵力内敛而不散。一旦催动,不仅功效最好,能镇压心魔,其笼罩的范围亦大,且续航时间足可长达数天。」
阮妙真拨动着手中的菩提子,红唇微启,声音犹如空谷幽泉:「惊蛰妹妹主修水法,这符籙并非她所长,却也能有这般造诣。足见其底子打得扎实。只要进入那归元秘境后,不至于一上来便倒霉遇见那几个早就名声在外的怪胎,她这次考入京州道院,便是稳当的了。」
周围的青州学子听闻这几位领头之人的分析,皆是深以为然,面上纷纷露出喜色。
夏惊蛰若能高中,他们这群好友面上亦有光彩。
众人正看着夏惊蛰在演法台中整理物事,准备进行下一项阵法考核。
就在此时,一直四处扫视光屏的柳乘风,忽然停住了手中的摺扇,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诸位,你们且看那边。」
柳乘风压低了声音,手中摺扇一指光屏的另一处角落:「那是甲等区32号演法台。里头那人,看着有几分眼熟,那是夏家的寅弟,还是戊弟?」
众人闻言,纷纷将神念投向那个画面。
画面之中,一名身披雀金呢大氅的少年,正背对着玉简的视角,躺在蒲团上安睡。
虽未见全貌,但那挺拔的骨架与侧脸的轮廓,却清晰可见。
柳乘风眉头微挑,继续说道:「那日我们在迎仙楼外,远远看着夏家的飞舟落下。站在船头那位披着大氅的少年,与这画面中之人,衣着打扮丶气度身形,简直一模一样。我记得当时惊蛰妹妹称呼其为寅弟,想必,这便是她那位三弟,夏寅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顿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一名青州学子面露疑惑,出言反驳:「柳兄,你莫不是看岔了眼?那日惊蛰妹妹确实介绍了她的族弟,可她明明说过,这寅弟是跟着族老来京州道院观礼的。既是观礼,怎的会出现在这演法台的摺叠空间里,参加仙闱大考了?」
另一人亦是点头附和,神色间满是不解:「是啊。依着这道院的大考规矩,想要报名参考,门槛便是必须拥有一门初阶法术圆满,外加一门基础法术超限。少了一丝一毫,连那报名核验的阵法都过不去。」
这人顿了顿,回忆着前日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惊蛰妹妹提及这位寅弟时,曾言其气运不过白色乙等,聚灵半年之久,怎可能达到此等标准?会不会是我们认错了,里头那人,其实是那身负红色气运的夏戊?」
众人听闻此言,一时陷入了沉思。
兄弟长相相似本是常有之事。
若是那红运的夏戊在此,似乎还说得通些。
然而,江惟觉却在此时摇了摇头,那方正的面容上透着几分肃穆。
「绝不可能是夏戊。」
江惟觉声音沉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诸位莫要忘了时间的规矩。惊蛰妹妹说过,她那二弟夏戊,今年不过十六岁,满打满算,跨入聚灵境开始修行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他目光环视众人,剖析其中的法理:「半年时间,何其短暂。哪怕他身负红色气运,天资聪颖,能在半年内将一门基础法术练至超限,便已是难能可贵。若说他能在半年内,同时将一门初阶法术推演至圆满之境————这等修炼速度,已然违背了常理。红运虽好,却也做不到这般骇人的进境。故而,里头这人,绝非夏戊。」
众人听着江惟觉的分析,皆是默然。
理确实是这个理,半年时间,哪怕资源堆积如山,经脉也承受不住那般高强度的冲刷。
只是不是夏戊,也不是夏寅,那能是谁?
此时,一直未曾言语的阮妙真,停下了手中拨动的菩提子。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注视着光屏中的画面,视线在少年的侧脸与那件鸦青色的大上停留了片刻,红唇轻启:「惊蛰妹妹曾与我说过些族中内宅的闲话。她这位三弟夏寅,乃是二房的庶出,并非同母所生。且不论资质,单论长相,便与嫡出的夏戊有着细微的差别。」
阮妙真语气平淡,却做出了最终的定论:「那日我们在飞舟惊鸿一瞥,所见之人,骨相清正,透着股沉稳,便是夏寅。今日这画面中所见之人,身披同样的雀金呢,侧颜骨象毫无二致,定是夏寅无误了。」
江惟觉也是点头赞同:「阮姑娘所言极是。衣着丶身段丶眉宇间的气度,皆吻合。此人必是夏寅。」
身份一旦确认,玉台之上,这群青州天骄的心头,顿时卷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
「,一名学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若他真是夏寅,那事情便更说不通了。夏寅与夏戊年纪相仿,据惊蛰妹妹所言,他也是在这大半年来才开始正式聚灵修行的。」
那学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聚灵不到半年,这就下场参加仙闱大考了?这就意味着,他在短短数月之内,便达到了一门基础法术超限丶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门槛?这究竟是哪方地界钻出来的怪才?惊蛰妹妹瞒得我们好苦啊!」
柳乘风刷地一下展开摺扇,摇了两下,试图平复心绪,叹道:「依我看,惊蛰妹妹未必是刻意隐瞒。这等进境,便是放在青州道院内院的那些老牌世家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我看这位寅弟,虽说显现的是白色乙等气运,但其内在的命格,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江惟觉面色凝重,缓缓吐出几个字:「聚灵半年,能达到此等法术境界。这等命格,怕是得直接对标那传说中的金色气运了。也就是古籍中记载的————仙命。」
仙命二字一出,周遭的青州学子皆是倒抽了一丝凉气。
那是何等虚无缥缈的存在。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红命者尚能寻出些许,紫色金色也不在少数,但命格惊奇之人,那就少之又少了,仙命,那可是有望证道成仙的无上资质。
江惟觉看着光屏,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敬意:「京州夏氏一族,当真是兴旺鼎盛,不愧是世家望族。光是惊蛰妹妹二房这一支,便出了一门两红运,如今又暗藏一位疑似仙命的庶子。若再算上长房那边————」
江惟觉目光闪烁,显然是对夏家颇为了解:「那长房的夏琏玉兄台,多年前便已考入道院,如今更是底蕴深厚,已经在冲刺那人官之位了。也是难得的大才。这般算下来,夏家这一代的年轻子弟,竟是有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众人听闻,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京州夏氏的敬畏之心,无形中又拔高了几分。
短暂的震撼过后,众人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眼前的光屏上。
疑惑随之而来。
「既然这位寅弟拥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命格,为何进了这演法台,面对四艺考题,不曾动笔,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起来了?」
一名学子指着光屏中依然沉睡的夏寅,不解地问道。
在他们的认知中,能达到大考门槛的天骄,纵然对四艺不甚精通,也不至于交白卷。
稍微勾勒几笔,炼制个下品的物事,总归能拿个过得去的评级。
他们并未如夏家族老那般了解夏寅的底细,自然猜不到夏寅是个将全部精力砸在法术上的严重偏科生。
在这些人眼中,怪才行事,必有其深意。
「我猜,他这是在隐藏实力。」
柳乘风摺扇一合,做出了一个自认合理的推断:「诸位想,他才修行了半年,法术境界虽达标,但底蕴终究不如那些打磨了数年丶十几年的老牌学子。他此次前来参加仙闱,虽然能高中道院,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在今年高中。」
「不错。」
江惟觉顺着这个思路接话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他以半年的修行岁月,便在这大考中展露头角,考上道院反倒是可惜。他在此呼呼大睡,故意在四艺上交出劣等考绩,便是要让自己无法合格。待到数年之后,底蕴彻底丰满之时,再一鸣惊人。到那时,他图谋的,恐怕就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院名额,而是那京州道院的登龙状元丶新生首座之位了!」
「若真是如此,那这份隐忍的心性,当真是厉害。」
阮妙真轻声附和:「能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按捺住性子,隐忍数年,绝非池中之物。」
不过,也有一名学子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太过惊人了,我还是觉得有些违背常理。半年时间修成这般境界————难道是惊蛰妹妹当初诓了我们?这位寅弟,或许经脉异于常人,实际上早就暗中聚灵,修行多年了?」
「谁知道呢————」
柳乘风摇了摇头:「这等世家大族的内宅隐秘,外人哪里看得透。等这场大考结束,惊蛰妹妹出了考场,我们亲自去问一问她,不就真相大白了?」
「是极,是极。」
众人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但此刻也只能压下,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夏惊蛰的画面上。
「快看,惊蛰妹妹开始布阵了。」
画面中,夏惊蛰已然将绘制好的极品清心符收起,转身走向那黑釉小瓷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小撮星辰沙。
面色肃穆,神识全开,如同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身前三丈见方的白玉地面上。
「这日光阵的手法,当真是不错。」
江惟觉看着夏惊蛰的动作,出言赞许:「天干十方,地支十二位。她以无根水为引,先定中宫。这星辰沙洒落的方位,暗合九宫八卦之理。乾位落沙三钱,坎位留白一寸————
步步为营,丝毫不乱。功底极其扎实。」
阮妙真与柳乘风亦是点头观看。
时间,便在这众人观摩丶学子演法之中,如指间沙般悄然流逝。
十二个时辰的光阴,对于大修而言,不过是闭目打坐间的一个小周天。
当恒沙空间内的计时光筹最后一滴灵液落下,外界天字广场上方的那口古老铜钟,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浑厚的轰鸣。
「铛—
「」
钟声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回荡在每一个考生的识海之中。
主玉台上方,那横跨天际的落霞客虚影再次显化而出。
拂尘轻挥,威严的声音随之降临。
「十二时辰已届。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四科考教,至此完毕。」
落霞客宣读着大考的进程:「诸位考生,即刻停止手头动作。神识触碰身份玉牌,可查看自身此关考绩评级。」
「此后,尔等有修整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后,本座将宣布归元秘境规则。宣读完毕后,即刻开启阵法,送尔等进入归元秘境。」
话音落下,虚影渐渐变淡,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天地间。
甲等区32号演法台,那独立而封闭的恒沙空间内。
被作为警示设下的那一缕神识,在钟声响起的刹那,精准地刺了一下夏寅的泥丸宫。
睡梦中的夏寅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如同凡人那般初醒时的惺忪与迷茫,眼神在睁开的瞬间便恢复了如水般的清明。
夏寅从蒲团上坐起身,双手撑着膝盖,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炒豆般的脆响。
他解开身上裹着的雀金呢大,理了理衣襟。
目光扫过案头,那玄铁矿丶青檀木丶丹炉丶朱砂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处,未动分毫。
夏寅伸出手,指尖点在那枚悬浮在虚空中的身份玉简之上。
玉简光芒微闪,一行字迹在半空中显化。
【考生:夏寅】
【符籙:丁下】
【阵法:丁下】
【炼丹:丁下】
【炼器:丁下】
大乾仙朝的考绩评级,自上而下分为甲丶乙丶丙丶丁四等。
这「丁下」,便是垫底的评级。
夏寅看着眼前这一排整齐的「丁下」,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哈哈,睡一觉,当真是清醒多了。」
他站起身,微微活动着筋骨,开始内视己身,查验这十二个时辰深度睡眠带来的变化。
先看丹田。
那原本被强行撑大丶内壁布满细微撕裂伤痕的丹田气海,此刻已然在睡眠中自行愈合。
不仅经脉的酸痛感一扫而空,那丹田的容量,竟是在破而后立的规则下,又硬生生地拓宽了一截。
「一万一千杯盏。」
夏寅感受着丹田内那如湖泊般盘旋荡漾的精纯灵气,心中得出了准确的数字。
再探识海。
那原本因二十三个时辰不眠不休施展超限法术而乾涸见底的识海,此刻水波丰盈,广阔无垠。
神识的规模,从常人的五倍,稳稳地跨越到了六倍的境地。
神识不痛,丹田不痛。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洗礼后的通透与充实。
夏寅立于这方寸空间之中,双拳微微握紧,感受着体内那蓄势待发的力量。
现在,他的状态已然恢复到了顶峰。
接下来,便只等那一刻钟后的归元秘境了。
夏寅端坐在甲等区32号恒沙空间的蒲团之上,气息沉稳如渊,静静地等待着大考最后一关的降临。
约摸着一刻钟的修整时辰刚过,那道横跨天际的威严声音,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层
层空间壁垒,直抵每一个考生的识海之中。
「归元秘境即将开启,诸位做好准备。」
落霞客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不带一丝凡俗的烟火气,向数以亿计的学子宣读着这一关的生死铁律。
「此归元秘境,乃是本座炼化的一方掌中仙境。其内自演五行轮回,地风水火。尔等进入其中,便是本座这方天地邀入的天外来客」。
落霞客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考生心头大震的规矩:「凭本座之法旨与秘境之造化,尔等肉身入内,可无惧身死。在秘境中若遭斩杀,死后自会在外界天字广场重生,肉身与神识皆不损分毫,切勿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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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语一出,虽听不见外界的喧哗,但夏寅能想像到其余考生心中翻涌的波澜。
有这等证道仙官亲自出手护持,免除了性命之忧,那些原本因怕死而束手束脚的学子,必然会彻底放开手脚,展现出最为凶残的獠牙。
「归元秘境之中,生养有聚灵一层丶二层丶三层之妖兽。」
落霞客继续宣读计分之法:「尔等在内,斩杀一层妖兽,记一分;斩杀二层妖兽,记十分;斩杀三层妖兽,记百分。」
「除了斩妖,亦可斩人。斩杀其他参赛考生,计分规矩同理。斩聚灵一层修士一分,斩二层十分,斩三层百分。」
宣读完这血淋淋的积分规则,落霞客抛出了最后两个限制条件。
「此次考核时限为七天。」
「秘境开放范围极小。」
「若七天之内,秘境中仅剩三成考生,则归元秘境实战考核提前结束。若七日期满,余下考生多于三成,则按各自玉牌中积攒的积分进行高低排名,位列三成之后者,尽皆淘汰出局!」
此时,各个恒沙空间内的考生,不管出身世家还是寒门,在听到「时限七天」与「开放范围极小」这两个词汇时,皆是面色一白,愣在了当场。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隔绝在空间内的哗然与倒吸凉气之声。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背后隐藏的杀机太过沉重。
数以亿计的考生,加上数不清的妖兽,若是放在一个广袤无垠的大秘境中,或许还能有隐匿躲藏丶苟延残喘的余地。
但如今秘境开放范围被定为极小,这意味着秘境内的考生密度与妖兽密度将会达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时间,满打满算只有短短七天!
密度大,时间短,这预示着秘境内爆发流血冲突的速度会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快,死伤的频率也会成倍增加。
再加上那积分规则,想要在这样的绞肉机里安稳度过七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考生们别无选择,唯有主动出击,在七天内疯狂地杀妖丶杀人,掠夺那足以让自己跻身前三成的保命积分!
否则指不定空有实力,结果没遇到修士妖兽,七天时间就过了,直能错失仙缘。
「诸位,神识触碰玉牌,进入归元秘境罢。」
落霞客的话音在这虚无的空间内缓缓消散。
夏寅坐在蒲团上,神色未变。
他对这残酷的规则并不在意,他此行的目的纯粹,不为状元,不为前途,只为借这天下英才的手段,来丈量一番自己日后夺得大乾状元的难度。
夏寅将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的考牌,分出一缕神识,轻轻触碰其上。
玉牌之中,顿时绽放出一阵璀璨的仙家清光。
那光芒如同一张大网,瞬间将夏寅端坐的身躯吞入其中。
再次睁开眼睛,夏寅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了演法台中那令人压抑的白色浓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广阔而真实的全新世界。
夏寅举目四望,只见头顶苍穹碧蓝如洗,几缕如轻纱般的白云悠然飘荡。
偶尔有几道仙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消散。
远处大地形貌起伏跌宕,山川林立,有的山峰如利剑般直插云霄,有的则如老牛伏卧般绵延平缓。
清澈的河流纵横交织,在山涧与平原间切割出一条条银色的缎带。
周遭的花草树木皆是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呈现出一种鲜亮欲滴的青翠色调,令人置身其中,便觉胸中块垒尽消。
这便是证道仙官掌中的归元秘境,自成一界,造化神秀。
然而,这等仙家美景之下,却暗藏着令人心悸的凶险。
夏寅立于一处山坡的草丛中,将那比常人广阔六倍的神识如水波般悄然散开。
刚一外放,他便察觉到在视线不可及的远方,有诸多方位,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阵阵澎湃且狂躁的灵力威压。
那些威压犹如黑夜中的篝火,明晃晃地宣示着自身的存在。
夏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那定是秘境中聚灵三层的强大妖兽所散发的气息。
他从族学的典籍中了解过妖兽的习性。
妖兽,并未开启灵智,开启灵智者为妖,无兽字称谓。
妖兽只会凭藉着妖族的本能,日复一日地吞吐吸收日月天地之精华,更不懂得像人族修士那般修习敛息之法。
因为不懂收敛,它们的气息在周围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明显。
而这种受本能驱使的妖兽,领地意识极强。
只要有外来者踏入它们的威压范围,立刻便会招致攻击。
当然,亦有一些性子温和丶只食灵草不伤人的妖兽。
但在大乾仙朝这等选拔杀伐之才的仙闱大考之中,道院的大能们想必是不会将那种温驯妖兽投放进来的。
夏寅收回探测远方威压的神识,开始细致地观察自己身处这方圆数百丈的地界。
这是一片略显幽暗的密林边缘。
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几株散发着微光的低阶灵草生长在树根盘结之处。
神识扫过,这片区域内空无一人。只有在极远处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想必是有些许低阶妖兽在游荡。
「空无一人?」
夏寅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道:「也或许有人,只是我未曾发现罢了。」
他并不觉得这周遭真的如表面这般安全。
落霞客明言这秘境开放范围小,考生密度极大。
他自己被传送到此地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收敛神识,将自身的真气波动压制到最低。
将心比心,其他能够达到仙闱大考门槛,拥有圆满初阶法术,超限基础法术的修士,哪一个不是人精?
任谁突然被丢进这样一个满是妖兽与杀机的陌生环境中,第一步的动作,绝对是寻找掩体躲藏,敛息屏气,免得自己成了妖兽或者其他考生的首要猎物。
所以,哪怕神识探查不出异常,夏寅也不敢断言这周遭数十丈内的参天古木后丶或是那及腰深的杂草丛中,没有潜伏着屏息凝神丶准备伺机而动的各州学子。
「不过也无妨。」
夏寅抬起手,理了理身上那件雀金呢大。
这凡俗物件着实厚实,在这等密林中倒是不怕被荆棘勾破。
不过没有灵气流转,若是遭到法术攻杀,顷刻就会坏掉。
「我是来见识见识这诸多考生的实力的,不求名次,一切尽随心尔。若是一直这般畏缩躲藏,反倒失了初衷。」
心念及此,夏寅不再拘泥于原地。
他将体内那一万一千杯盏的雄浑灵力分出一丝,顺着经脉缓缓灌注于双脚的涌泉穴之上。
有了灵力的加持,他的身形顿时轻盈了许多。
脚尖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飞絮一般,向前掠出数丈之远,直接踏入了那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走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夏寅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在林间穿梭,看似轻灵,但实际算下来,这速度还是太慢了。
「单靠将灵力灌注在双脚之上奔跑跨跃,终究是凡人的身法。在这等广阔的山地林间,若是遇到会五行遁法的修士,莫说追击,便是想要保命逃亡,也是力不从心。」
夏寅在心底暗自复盘着自身的短板。
他那面板上的几门法术,皆是杀伐与辅助之用,唯独缺了一门真正的赶路法门。
在大乾修仙界,赶路之法,是每一个踏上仙途的修士必须要研习的功课。
天地实在是太过广阔了。
动辄千万里的州府疆域,若没有手段,终其一生也走不出几座城池。
从最基础的聚灵境修士所学的地行术丶水行术丶木遁术;
到大修士们所施展的御剑飞行丶腾云驾雾丶化虹而行;
再到古籍中那些证道仙人们所掌握的缩地成寸丶咫尺天涯的无上神通。
不管处于何等层级,修士都得在这上面下一番苦功。
至于那些能够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的传送阵法,不仅造价高昂,且必须在双端都布下繁复的阵基方能运转,平日里修士在外游历探索,根本无法依赖。
「等这次仙闱大考结束,回到国公府,不管是去典藏阁接取任务,还是花灵石购买,一定要寻一门合适的遁法来学。」
夏寅一边在密林中前行,一边在心中做出了日后的修习计划。
密林之中,光线越发昏暗。
头顶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只有几缕斑驳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缝隙,洒在落叶上。
夏寅的脚步平稳,神识始终维持在周身三丈的范围内,不外放太远以免惊动强敌,却也足以防备近处的变故。
突然。
夏寅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极其微弱丶却充满着纯粹野性杀机的灵力波动,毫无徵兆地从他头顶正上方的一截粗壮树干处爆发开来。
那股波动出现得太快,太近。
在这股波动产生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林间那斑驳的阳光,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直直地朝着夏寅的后颈扑杀而下!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如墨的豹类妖兽,修为在聚灵一层。
它方才一直趴伏在那棵古木的树梢枝之间,连呼吸与心跳都压制到了近乎于无的地步,甚至连散发出的灵气波动,都与周遭那青翠的古木融为一体。
直到夏寅从树下经过,将后背暴露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这头黑豹才展露出了獠牙。
被埋伏了!
夏寅心中一凛,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瞬间收缩,鼻腔里已经闻到了这妖兽身上的腥臊味。
外界,天字广场周边的玉台之上。
夏氏一族的几十位族老,此刻正端坐在各自的蒲团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面巨大的观礼光屏。
光屏之上,画面被分割成了三十几个小块,实时展现着夏家此次参考子弟在归元秘境中的动向。
大考刚刚开始,大部分学子都如夏寅先前所推测的那般,被传送到陌生环境后,皆是老老实实地寻了隐蔽之处躲藏,收敛气息,处于极其谨慎的探索阶段。
目前来看,夏家子弟皆是安然无恙,未曾与人或妖兽发生冲突。
「你们看寅哥儿那边。」
一直关注着夏寅画面的族老夏乾俞,忽然伸出手指,指着光屏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出言提醒众人。
几十位族老的目光顺着夏乾俞所指的方向看去。
画面中,夏寅正漫步走在一片密林之中。
而在他头顶正上方的一棵古木树梢上,一头体型修长丶浑身毛发漆黑如缎的猎豹,正弓起脊背,做出了蓄势待扑的姿态。
「是一头聚灵一层的黑木豹。」
夏乾俞捻着胡须,一眼便看穿了那畜生的底细,平淡地解说道:「这畜生虽只是聚灵一层,但其体内蕴含的灵力,约摸着已有了一细流的规模。此类妖兽,未开灵智,但它们生来便有一项本事,那便是擅长屏息与隐匿。在那茂林之中,它们能将自身气息与草木同化,最是擅长这等居高临下的偷袭之举。」
旁边的夏珏族老亦是点头,神色从容地接过了话茬:「不仅如此,乾俞老哥所言极是。妖类与我人族不同。它们天生肉身强悍,筋骨皮膜远超同阶修士。这等肉身的优势,在聚灵境界的搏杀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寅哥儿若是就这般毫无防备地一路走过去,一旦中了那黑木豹的埋伏,被其近身缠斗,只怕瞬息之间,便会被那利爪撕碎。」
族老们经历过无数风浪,此刻看着自家子弟陷入这等生死一线的绝境,面上竟没有半点焦急与担忧,反倒像是在点评一局棋谱。
原因也很简单,首先是因为夏寅不会真的陨落,再就是陨落的是夏寅,他本就是来看热闹的。
「确实凶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着膝盖,客观地分析着局势:「此等境界的黑木豹,若是有心隐匿埋伏,常人那等神识根本无法提前察觉,非得是拥有常人十倍以上的庞大识海,方能在百步之外洞悉其行迹。」
「如今黑木豹已然扑下,留给寅哥儿的反应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从被偷袭到被击杀的那一点电光火石的空当。」
「依老夫看,难办。」
族老夏渊摇了摇头,顺着逻辑往下推演:「察觉是做不到的,这小子只修行了冰清录,神识未达十倍常人规模。」
「且不说寅哥儿这聚灵半年的修行,能不能在这生死瞬间反应过来。就算反应了过来,在这等仓促之间,人本能的反应定是选择躲避逃跑。」
夏渊族老停顿了一下,做出了论断:「而面对这种以速度和爆发力见长的黑木豹,一旦将后背彻底卖给对方,选择逃离,那便是自寻死路,顷刻间就会被那畜生扑倒咬断喉咙。与其逃跑,倒不如横下一条心,转过身来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夏乾俞看着光屏中那道即将落下的黑影,轻声笑道:「即便他没有被吓破胆,选择放手一搏,但你们莫忘了,寅哥儿的杀手鐧,是圆满境界的控火术。在这等电光火石的扑杀之间,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估计连捏出法诀丶引动火法的时间都没有吧。」
「是极,是极。」
众族老纷纷附和。
在他们这些老辣的眼光看来,在这等近身突袭的绝境下,一个肉体凡胎的聚灵一层修士,结局已然注定。
不过,一想夏寅是来凑数的,族老们原本该有的心疼与惋惜,皆化作了轻松的笑谈。
「好在是这小子被淘汰。」
夏珏族老端起案上的灵茶,轻轻撇去浮沫,笑着说道:「这小子本就是被带来观礼丶
见见世面的。若是换作长风或者燕霆他们这几个被寄予厚望的种子,刚一进秘境便被妖兽偷袭淘汰,老夫这心里,怕是要实打实地心疼了。」
「惠春城隍说得在理。」
一位脾气素来有些古怪的致仕族老,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看着光屏中的夏寅,眼中带着一丝调侃:「这寅哥儿自打修行以来,一路高歌猛进,顺风顺水,连那四艺大考都敢呼呼大睡。
在这归元秘境里,给他吃吃苦头,让他见识见识这修仙界真实的险恶与血腥,也是件大好事。」
这族老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抚掌笑道:「此等修仙的怪才丶天骄,老夫唯有一桩遗憾。那便是未曾在他年幼懵懂丶还未长成这般沉稳模样之时,多打他几下屁股,好好欺负欺负他。」
「如今眼看着他吃点苦头,老夫这心里,倒还隐隐有些看戏的快意呢。」
「哈哈哈————」
玉台之上,夏氏一族的十几位老者,听闻此等打趣之言,皆是发出一阵舒朗的笑声。
他们端坐在法器蒲团之上,衣袂飘飘,面带笑意地注视着光屏。
所有人都已经笃定,画面中那个身披雀金呢大的少年,在下一息,便会成为那黑木豹的爪下亡魂,化作一道白光,被传送回这天字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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