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了几行,便猛地把摺子摔在了地上。身边伺候的太监吓得噗通跪倒,额头贴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僧格林沁,朕的博多勒噶台亲王!朕把蒙古马队给了他,把直隶提标营给了他,他给朕带回来什么?」
「一个仅以身免?!」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殿门方向厉声道:「他人在哪里?叫他滚进来见朕!」
僧格林沁就跪在殿外,郡王补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沾着汗渍和血渍,补子上那条五爪金龙被血污糊住了半边,看上去像条被碾过的泥鳅。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空气:「传—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觐见!」
僧格林沁稳了稳身子,低着头进了东暖阁。
一进殿,他便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额头贴着金砖,肩膀微微发颤。
跪了一地的大臣们没有一个转头看他,穆荫盯着面前的金砖,端华和载垣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僧格林沁留出一个跪的位置,也给自己留下撇清干系的空间。
咸丰俯视着脚下这个浑身血污的蒙古亲王,冷冷道:「僧格林沁,朕待你不薄。」
僧格林沁的额头死死压着金砖,声音发闷:「奴才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你是该死!」
咸丰走到僧格林沁身前,道:「朕让你去剿贼,你却把数千条人命扔在了平原上,一个人骑着马回来了。」
僧格林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道:「奴才辜负了皇上的圣恩,万死不足以赎罪。
只是奴才必须活着回来,把天津的实情禀明皇上。否则奴才便是死,也无颜去见先帝。」
「实情?什么实情?」
僧格林沁道:「皇上,对面根本不是达年手下的镇标左营,对面是汉人,是彻头彻尾的汉人!」
「对面马队为首之人自称李文忠,脑袋上没有辫子!他手下五百骑兵,全是短发!
而且他们手里拿的,全是洋人提供的新式枪械。他们的炮,装填速度是咱们的十倍不止。不过几炮,奴才手下的炮和人就全没了!」
东暖阁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众大臣的表情瞬间奇怪了起来。
在场之人无论满蒙汉,皆是饱读史书之辈,自然知道李文忠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名字对蒙古人意味着什么。
「李文忠,好一个李文忠。」
咸丰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惊愕,随后气笑了:「他是不是还有个舅舅叫朱元璋啊?」
「算了,你继续说!」
僧格林沁继续道:「皇上,这不是一场兵变,也不是一场匪乱,这是汉人蓄谋已久的叛乱。」
「奴才妄测:天津城的失陷多半就是汉人勾结洋人所为,大沽口炮台也必定不保。京城南面的门户,已经全开了。」
「够了。」
咸丰靠在明黄色的靠垫上。他望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目光从僧格林沁身上移开,依次掠过穆荫丶瑞麟丶端华丶载垣。
「事到如今,朕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现在要紧的,是把京城守住,把天津夺回来。
「」
这句话一出,跪着的大臣们几乎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心里清楚,咸丰不想追究的根本原因,是不能追究。
僧格林沁是满蒙亲贵里为数不多能统兵丶敢打硬仗的王爷,如今虽然败了,但命还在,本事还在。
若此时把他问罪下狱,满朝上下短时间内是找不出第二个能上马统军的人的。
御前大臣丶军机大臣丶内务府总管和几个还在京的满洲亲贵把跪姿稍稍调整了一下,养心殿里的气氛从方才的死寂转为一种紧绷的忙碌。
「朕只问你们一件事,朝廷现在还能调多少兵?」
瑞麟缓缓道:「皇上,之前僧王手上的兵马已是能调出来的兵力极限,天津到北京之间,短时间内再无成建制的野战兵力可用。」
「那就调。」
咸丰道:「京营八旗还有多少?丰台大营还能动多少?密云驻防八旗呢?」
穆荫急忙道:「奴才已经拟了旨意,命丰台大营尽数开赴广渠门,命密云副都统率所部入卫京师,同时拟令直隶各镇剩余的兵马星夜驰援。
只是密云驻防不过两千人。丰台大营虽有万名兵额,但空饷严重,实际在营者不过四五千人,且多是老弱。这些全加起来,也不够两万。」
「不够那就继续调。」
咸丰打断了他的话,道:「丰台大营各部抵达后,布防南城。密云驻防八旗协防东城。内城九门,全部增派守军。」
「阅武楼前多布侍卫,神武门外加一道卡。各王公府第,各出府兵,协防皇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仍然跪伏在地丶额头紧贴金砖的僧格林沁身上。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
「僧格林沁。」
「奴才在。」
「你的罪,朕先记着。」
咸丰缓缓道:「眼下京城危难,正是用人之际,朕不治你战败之罪。
你即刻回府收拾,天明前把京城防务全部接管,亲自盯着。守住了,功过相抵。守不住,朕数罪并罚,新帐旧帐一起算,绝不轻饶。」
僧格林沁浑身一震,重重叩了一个头:「奴才以戴罪之身,必死守京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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