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层层叠叠堆了上千年的白骨。树根深处的泥土里混合着无数献祭者的骨灰和残魂,那些灵魂被吞噬后无法超脱,日日夜夜在树根之间低语丶纠缠丶哀叹。纳森王每靠近它一步,那些低语就清晰一分。
她站在神树前方三步处停下,仰头望着那片星光流转的树冠,眼中有泪光一闪而没。
她想起了上一任纳森王传位给自己的那个黄昏。老人枯瘦的手掌按在她头顶,乾裂的嘴唇翕动着:「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神树的守护者了。你要记住——神树既是纳森岛的根基,也是纳森岛的诅咒。你将是它的守护者,也将是它的囚徒。你拥有无上的权力,也要背负无尽的罪孽。你……做好准备了吗?」
二十二岁的她,年轻气盛,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那时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丶足够坚定,就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但现在,她看着神树下那些在金光中若隐若现的白骨轮廓,听着那些低沉得几乎不可闻的哀泣,心口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狠狠拧转。她后悔了。但她没退路。
「陛下……」伊莲娜扶着她,声音喑哑,「要不……我们放弃纳森岛吧,带所有人撤离……找一个没有神树的地方重新开始……」
「放弃?」纳森王苦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我何尝不想放弃。但神树已经跟纳森岛长在一起了,跟我的命长在一起了。毁掉它——纳森岛会崩裂入海,我也会死。这座岛上有三万条人命,他们的死活都在我肩上,我放得下吗?」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伊莲娜的手,一步步朝神树走去。金辉从树干上流泻下来,缓缓包裹住她的身体,像一件沉甸甸的金色袈裟罩在她肩头。
「我要守住纳森岛。守住神树。守住我的子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音,「就算……要用命换。」
她抬起双手,掌心贴上神树粗糙的树皮。金辉猛然暴涨!比方才更亮丶更烈丶更刺目——那光芒从她掌心灌入树身再从树冠反涌回她的体内,在她经脉中奔涌冲撞,将她的骨骼照得透亮!她的长袍在金辉中翻卷飞扬,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金色,整个人的轮廓逐渐模糊在光里,仿佛正在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团纯粹的能量体。
「陛下——不要!」伊莲娜扑上去想要拉开她,却被那层金辉弹开,摔在两步外的地砖上,掌心擦破了皮,却顾不上疼,「您会死的!您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反噬!」
但纳森王没有停。她的吟唱声在金辉中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已经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从神树深处丶从大地之下丶从千年之前回荡过来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整座大殿都开始震颤,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以利亚在殿外与聂凌风对拼了一记后短暂后撤,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内那团正在膨胀的金色光球,喃喃道:「疯子……全都是疯子……」
他看向聂凌风,刃尖横在胸前:「她在自杀。你应该看得出来。」
聂凌风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殿内那团越来越亮的人形光芒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道:「她是王。」
「王就该去死吗?」以利亚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不。」聂凌风的剑缓缓抬至与肩齐平,剑尖对准以利亚的咽喉,目光在火光和金辉的交错中显得平静而坚硬,「王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了守护,那就守护到底。这不是送死,这是担当。」
他往前迈了一步,绝世好剑的剑身上暗光流动,与大殿深处的金辉遥遥呼应。
「而你,」他的声音冷得像雪饮刀的刃口,「选择了背叛,那就背叛到底吧。让我们看看——谁的觉悟,更硬一些。」
以利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将匕首横在了身前,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有笑意。
「好。那就来吧。」
两人重新对峙。大殿外是焦灼的混战,大殿内是燃烧的金光。纳森王的吟唱已经高亢到了极致,整棵神树都在共鸣颤抖,树冠上的星光明灭交替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整个纳森岛都在震颤。金色的光柱从王宫屋顶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了一片熔金之色。海面上丶山岭中丶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望向那道通天的光柱。
命运的天平正在倾斜。
而最后的砝码,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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