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柏油路面,空气里翻滚着令人烦躁的热浪。
路远看着那几个堆满泥土的泡沫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箱子里的番茄苗已经长到了半米高,根系死死顶着脆弱的泡沫板,边缘甚至裂开了几道缝隙,渗出浑浊的泥水。
「这破箱子,连个透气孔都扎不透,迟早得闷烂根。」
路远嘟囔了一句。他转身回屋戴上口罩和帽子,随手套上一件T恤,下半身穿着一条宽松的大裤衩,脚踩一双人字拖,推门而出。
他今天只有一个目的:买几个便宜丶透水丶结实的破瓦盆。
城隍庙花鸟古玩市场。
这里是申城最大的三教九流汇聚地。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沉香丶鸟粪丶潮湿泥土和炸串的油烟味。
狭窄的过道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真假难辨的古董瓷器丶字画玉石与花鸟鱼虫混杂在一起,喧闹声震耳欲聋。
路远趿拉着人字拖,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穿梭在人群中。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打扮,在这片满是穿着对襟大褂丶手里盘着核桃的「文化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走到市场中段,前方的道路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留着山羊胡丶穿着真丝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这人是古玩圈里小有名气的「马大师」,常年活跃在各大鉴宝短视频平台上,靠着几分毒舌和包装出来的专家头衔,忽悠了不少门外汉。
「看清楚了!这叫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马大师手里托着一个瓷瓶,神色倨傲,大拇指戴着个成色浑浊的翡翠扳指,「这发色,这包浆!我刚花五十万从乡下收上来的,转手送去拍卖行,起步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周围的粉丝和看客立刻发出一阵惊叹,马屁声此起彼伏。
路远被堵在最外围,热得满头大汗。他没心思看什么青花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马大师摊位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堆沾满陈年老泥的杂物,最上面倒扣着一个灰扑扑的瓷盆。它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破缺。
路远眼睛一亮。
这盆看着口径够大,胎体厚实,最关键的是底部那个破口,拿来漏水透气简直完美。
他懒得理会前面正在装逼的马大师,硬是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走到角落,伸手抓起那个沾满泥土的灰瓷盆。
「老板,这破盆怎么卖?」路远颠了颠分量,随口问道。
原本正在享受众人吹捧的马大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路远。
当看到路远那身地摊货和脚上那双沾着灰的人字拖时,马大师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再看路远手里拿的那个泥坷垃一样的破盆,他直接嗤笑出声。
「哪来的愣头青?懂不懂规矩?」马大师用戴着扳指的手点了点路远,「我这摊子上的东西,不买别乱摸。你手里拿的那个,是我收货时人家搭的添头。看着像个破夜壶,你也当个宝?」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伙子,这可是古玩市场,买花盆去隔壁街。」
「穿成这样也来捡漏,想发财想疯了吧。」
路远没理会周围的嘲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摊位上:「五十,卖不卖?不卖我换一家。」
马大师瞥了一眼那五十块钱。虽说立着「专家」人设,但他这人向来贪婪市侩,苍蝇腿也是肉。
这破烂玩意儿本来就是乡下收货时别人白给的搭头,扔在角落他都嫌占地方,既然这傻小子愿意当冤大头,白赚五十是五十。
马大师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夹,将那张五十块揣进兜里,嫌弃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咱们古玩行的规矩,钱货两清,买定离手。出门打眼了可别来找我哭!」
买卖关系就此钉死,再无反悔的余地。
路远单手拎起花盆,点了点头:「放心,我不找你。不过作为好心,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指了指马大师手里捧着的那个青花瓷。
「你手里那个所谓的乾隆青花,釉面贼光太重,没有岁月沉淀的酥润感。底足的火石红是人工涂抹烧制的,颜色死板浮于表面。最致命的是胎土,重量不对,明显是现代机器球磨机粉碎的高岭土,密度太大。」
路远语气平淡,就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这玩意儿,义乌小商品城批发价,顶多三百块。你花五十万捡漏?脑子进水了吧。」
全场死寂。
原本喧闹的摊位前,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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