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别高兴得太早了。」
一个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这刚刚沸腾起来的热焰上。
人群下意识分出一条道。傅大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满身风尘，裤脚和鞋面上沾满后山的湿泥与碎石，显然刚从山上下来，一双眼睛阴沉锐利，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桌面的矿石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
「傅大石？你这是……」冯大炮皱起浓眉，刚要发作，却被徐强抬手制止了。
傅大石没理会冯大炮，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接过旁人递来的白手套戴上，拿起那块矿石。他先是左右翻看，又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矿石表面，侧耳细听声响，动作老练，神情凝重。
化验室里鸦雀无声。。
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傅大石的手，和他手里的矿石。
傅大石看了足足一分钟。
终于，他放下矿石，摘下手套，面向等候多时的众人。
「是块好料。」他说，「晶质铀矿，颗粒在二十微米左右，浸染状分布在黄铁矿化的石英脉中。这成色，比我之前在北坡找到的那几块都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傅大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徐强丶冯大炮丶周小兵，最后落在门口抱着甜甜的梁哲身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从风化程度和磨圆度来看，这应该是一块『滚石』。什麽叫滚石？就是从母矿脉上脱落下来，被雨水冲刷丶或者山体滑坡，带到别处的孤石。它本身是好的，但它证明不了什麽。」
「滚石？」冯大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对。」傅大石把矿石放回桌上，退后一步，「它证明这一带曾经有过矿化现象，这是好事。但它本身是孤立的。它从哪儿来？母体矿脉在哪儿？矿脉有多大？品位有多高？是连续的还是断断续续的？这些问题，这块石头一个也回答不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咱们现在的处境，就像在一片森林里捡到了一颗松果。松果是好东西，但光凭它，能找到那棵松树吗？能知道那片松树林有多大？能确定这不是哪只松鼠从几十里外叼过来的吗？」
没有人说话。
作为资深地质专家，傅大石的专业知识极为扎实，提出的问题也一针见血。
「这小丫头找到了一块很好的矿石，我很佩服她。」傅大石的目光落在甜甜身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蜷在爸爸怀里，睡得很沉。「那么小的孩子，冒着山体滑坡的风险冲上去，这份胆量，我傅大石没话说。」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
「但是，矿石是矿石，矿脉是矿脉。这是两码事。如果咱们头脑一热，兴师动众地挖下去，最后又是个西坡——这个责任，谁来担？」
这句话精准戳痛所有人的痛点，化验室里，方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退去。
那几个刚才还激动地搓手的老技术人员，此刻也沉默不语。
「我还是那句话。」傅大石转向徐强，「徐院长，如果梁专家能在三天之内，带着咱们找到矿脉，我傅大石亲自给他赔礼道歉，以后他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他停了停。
「但如果只是这麽一块孤石头——那对不起，我还是坚持我的方案。」
说完，他向徐强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梁哲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睡着的甜甜脸上，那张小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分外稚嫩。傅大石看了两秒，什麽也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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