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从头到尾,陈阳都清楚,白猿的实力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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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只是单纯的修为境界压制,哪怕将双方修为拉平到同一层次,白猿身上那股同境无敌的压迫感,也丝毫不会减弱。
在此之前,白猿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杀心。
不仅没有下过死手,对比对待其他妖修的态度,白猿对他甚至格外宽容。
陈阳全程都看在眼里。
此前和白猿交手的一众妖王,状态差的会被一拳震碎全身骨骼,五脏六腑移位,当场昏死过去,被人拖离石台时,一路淌下鲜血。
就算是勉强撑住的,也会浑身淤青,布满拳伤,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可白猿对他出手时,全程收力控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伤势都不会留。
甚至还会刻意放慢出拳速度,让他能看清每一处拳路细节。
白猿的每个举动,都是在悉心指点,刻意教导。
陈阳修行多年,掌握的术法神通大多偏向灵气运转,东土正统的灵气斗法体系,他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种纯粹直白的肉身搏杀之道,他几乎没有系统接触过。
他空有浑厚的淬血脉络与磅礴血气,却一直没有对应的法门,将肉身与血气融合,化作实打实的搏杀战力。
而白猿这段时间的所有出手,所有演示,就是在手把手弥补他的短板。
所以在陈阳的认知里,白猿对自己绝对没有恶意。
至少在刚才之前,一切都还算平和。
可此刻,当陈阳再次对上白猿的眼眸,看到的只有凛冽的凶光。
刺骨的寒意从他头顶灌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冻得四肢百骸僵硬冰冷。
随着白猿一步一步稳步逼近,威压层层叠加。
陈阳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比一下沉重。
「狂徒前辈,您这是干什么?」陈阳双目圆睁,心底满是不解。
他完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不过是自己的轮回身显露了一瞬,白猿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刻还面带赞许,出言夸赞他悟性出众,转瞬之间就杀意毕露,如临大敌。
还有白猿口中的污血二字,更是让他一头雾水,完全摸不到头绪。
极致的危机之下,陈阳强行压下心底的惊骇,飞速复盘过往的线索。
那只小猴子,是他当年在双月皇朝杀神道,藉助畜生道规则凝聚出的轮回身。
当初凝聚肉身的根基是羽化真血,源自至高无上的羽族凤仙血脉。
按照正常规则,这道血脉演化出的形态,理应是飞禽异兽,绝对不该是猴子的模样。
当时他只觉得略有古怪,一心只顾着赚取灵石,提升修为,没有深究其中的异常,只当是畜生道本身规则特殊。
直到此刻被白猿一拳逼出潜藏的虚影,他才猛然生出猜测……
「难道这道特殊的轮回身,和白猿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可他始终梳理不出完整的脉络。
眨眼间,白猿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那双眼眸沉沉晦暗,翻涌着冰冷杀意,锁定着陈阳,让人头皮发麻,心神俱震。
下一瞬。
白猿抬起了拳头。
嗡!
拳锋之上灵光暴涨,猩红灼热的血气与炽白通透的灵气同时炸开,两道力量紧紧缠绕交织,凝成一层刺眼夺目的辉光,包裹整只拳头。
这股力量的狂暴,远超此前演示,没有半点留手,是真正的全力一击!
陈阳心神巨震,身体本能地后撤一步,急声开口劝阻:「前辈!且慢!容我……」
白猿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沾染这等污血,但这血脉源自你身。」
「今日我便打碎你的肉身,亲自看看……」
「这血肉之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话音落下,白猿五指骤然攥紧,一拳轰出。
这一拳,和之前的教学拳法截然不同。
此前白猿演练真武十拳,都会刻意收敛拳势中潜藏的死气,只留下纯粹的道血同流法门。
就算陈阳主动硬接,也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死意,根本不会被伤及根本。
但这一刻,拳势之中的死气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依托感官世界,陈阳将这一拳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股腐朽的力量,阴冷刺骨,凶煞滔天。
它缠绕在炽烈的拳锋之上,与生机盎然的血气,澄澈的灵气截然对立,如同生与死的绝对分界。
彻骨的寒意浸透陈阳全身,他感觉自身所有修为都被封禁,沦为手无寸铁的凡人。
经脉中的灵气凝滞,四肢沉重无比,像是灌满了铅,连抬手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无比清楚,这一拳一旦命中,自己绝对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无数念头在脑海疯狂炸开,他拼命想要躲闪,可身体完全不受心神控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致命拳头,在自己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生死压迫下,他的感官世界被迫运转到极致。
周遭的一切流速都被无限拉长,空气的每一丝流动,力量的每一寸翻涌,都变得无比缓慢。
他看清了拳锋上血气的翻滚轨迹,灵气的流转纹路……
甚至连白猿指节上每一根雪白猿毛,在风中颤动的弧度,都映入眼底。
可看得再清楚,也改变不了结局。
感官上的缓慢,只是他自身的错觉,拳头的攻势从未停滞,依旧笔直轰杀而来。
他躲不开,也挡不住。
他没有任何资格,凭一己之念拦下白猿的全力一拳。
漫长的感官拉扯之后,结局早已注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完了。」
绝望的念头占据陈阳的心神,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骤然炸开。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黏腻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手擦拭,指尖触碰到一片猩红血迹。
刺鼻浓烈的血腥味随之涌入鼻腔,厚重得让人隐隐作呕。
血珠不断从脸颊滴落,可他预想中的剧痛,崩碎,死寂,丝毫没有降临。
陈阳满脸错愕,快速低头扫视全身。
胸口完好无损,腹部安然无恙,四肢筋骨没有半点伤势。
这些飞溅的鲜血,根本不是他的。
他猛地抬头,顺着血迹的来源望去。
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稳稳挡在了他与白猿的拳势之间。
是龙灵。
她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下了这记必杀一拳。
她整条右臂被狂暴的拳力直接轰成漫天血雾,从肩膀处彻底湮灭,只剩下平整的肩颈断面,残留着破碎的血肉与布片残渣,画面触目惊心。
龙灵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她紧紧咬紧牙关,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浑身肌肉紧绷,强忍下剧痛,没有发出半点痛哼。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揪。
「龙姑娘!」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必死的绝境之中,挺身而出,舍身相救的人,会是龙灵。
这个平日里总爱对他颐指气使,动辄拉扯他僧衣的妖族女子,硬生生用一条手臂,替他扛下了足以殒命的一击。
整场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白猿骤然翻脸出拳,到龙灵挺身挡杀,前后不过数个呼吸。
崖壁上观战的大妖,妖王,甚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等众人回过神来,龙灵已然断臂重伤。
……
「龙姑娘,你怎么样?」
陈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从未体验过,生死绝境之中,有人甘愿舍身护在自己身前的滋味。
龙灵没有立刻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虚弱不堪。
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稳住气息,缓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话的同时,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强忍断臂的剧痛。
话音落下,她狠命催动体内的浑厚血气,向内猛地收拢断臂处的血肉肌理。
这是最粗暴的止血方式,以挤压的方式闭合断裂的血管与肌肉,硬生生封住喷涌的鲜血。
她的身形一晃,随即硬撑着站稳,身姿依旧挺拔。
稳住伤势后,龙灵抬起头,一双眼眸锐利依旧,盯住对面的白猿。
白猿静静伫立在原地,沾满鲜血的拳头缓缓垂下。
他看向断臂挺立的龙灵,眼底的杀意丝毫未减,反而多了几分玩味的诧异:
「哦?」
白猿歪头一笑,语气带着意外:「小小年纪,能硬接我一拳还活下来。」
他上下扫视龙灵一番,嘴角勾起:「看来我之前果然看走眼了,你一直在我面前刻意藏锋。」
听到这话,身后的陈阳心头猛然一动。
藏锋。
他顿时读懂了白猿的言外之意。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督促龙灵抓紧磨砺,突破自我,希望她能在与白猿的交手之中快速成长,早日达到地窟的脱困标准。
这座地窟一直有传闻,只要能接住白猿五成实力的攻击,得到对方认可,就拥有离开囚牢的资格。
可数月以来,龙灵的表现一直平平无奇。
她的实力虽有缓慢提升,可面对白猿依旧毫无还手之力,连简单的攻势都接不住。
陈阳此前一直暗自疑惑,甚至觉得她懈怠偷懒,资质不足。
直到此刻,他恍然大悟。
原来龙灵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
「可她为什么要藏锋?是在忌惮什么吗?」
陈阳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四周崖壁上的一众妖王。
身处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牢,低调藏锋,确实是最稳妥的保命手段。
可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根本没必要藏得如此彻底。
陈阳思绪翻飞,瞬间联想到了龙灵的身份。
她出身龙族,血脉尊贵,更是当世龙皇的晚辈。
她从未对外张扬过自己的身世,可流淌在体内的正统龙族血脉,根本无法作假。
当年龙皇登临帝位,西洲结界震荡,整片天地都感受到了那股席卷寰宇的无上威压。
不管是天外杀神道,还是遥远的东土,尽数被这股皇者气息波及。
更何况这座身处西洲腹地的地底囚牢。
这里被囚禁的妖修,在那一天,都感知到了头顶传来的恐怖威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地窟里所有妖修都清楚龙皇的威名,也亲身感受过当年倾覆整个西洲的皇道威压,龙灵依旧固执地隐藏着自己的实力。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如今的龙族早已今非昔比,有妖皇坐镇,是西洲顶尖大族,根本没必要在地窟步步谨慎,刻意收敛锋芒。
哪怕龙灵多次和白猿交手,众人猜测她身上藏着海量疗伤丹药,稀有护身法宝……
可仗着龙皇威名,再加上她本身的妖王修为,寻常妖修也根本不敢随意招惹她。
更何况这座地窟关押的一众凶妖,经过数十年,上百年的囚禁打磨,早已磨平了外界的暴戾心性。
这并非苏无烬刻意打压,更多是囚牢环境造就的结果……
终日不见天光。
头顶是厚重岩壁,脚下是无尽深渊。
日复一日被困在一成不变的幽暗之中,再狂暴的戾气,也会被漫长的时光消磨殆尽。
如今这里的大妖,早已没有外界一言不合就生死相搏的狠劲。
比起争夺法宝,抢夺丹药,他们更愿意安稳静坐,品茶闲谈,消磨时光。
可即便在这样安稳的环境里,龙灵依旧选择藏锋。
这足以说明,她隐藏实力的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陈阳的视线飘向远处的崖壁高台。
那里有一道紫袍身影,融进了四周的幽暗阴影里,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此人的存在。
正是龙灵的远房堂叔,龙南。
他独自一人静坐在高台边缘,没有和任何妖王交谈,只是默默注视着石台这边的动静。
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陈阳余光一扫,便慌忙移开视线,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难道龙灵一直隐藏实力,是因为她的这位堂叔?」
可这个猜测很快又被他推翻。
按照龙灵的说法,龙南被打入地窟时,她甚至还未出世。
两人从未有过交集,根本不可能存在旧怨纠葛。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可眼下的危急局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深究。
白猿一拳轰碎龙灵的右臂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的伤势,随即再次抬步,一步步朝着两人逼近。
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厚重,碾压式的压迫感袭来,笼罩整片石台。
龙灵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刻扑面而来的威压,远比刚才的攻势更加恐怖,甚至让她隐隐感受到了龙皇伯父的气息。
龙皇是俯瞰整个西洲的顶尖强者,是这片天地的至尊存在。
眼前这头白猿,到底是什么恐怖来历?
她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强忍断臂钻心的剧痛,主动开口质问:
「前辈,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才您还在悉心指点楚宴修行,为何突然翻脸动手?」
她的疑惑和陈阳一模一样。
前一瞬还耐心授艺,赞许有加,后一瞬就骤然动了杀心,这份转变实在太过突兀。
她还想试着沟通,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白猿已然失去了耐心。
他侧目扫了眼龙灵,又抬眼望向四周崖壁。
幽暗雾气在石壁间翻涌,丝丝缠绕。
白猿的目光在雾气上短暂停留,眉头微微一蹙:
「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呢喃一句,语气决绝:
「风要来了,我先把他打碎,查清他血脉里的隐秘,再做后续打算。」
话音落下,他重新抬眼,凛冽的视线锁定陈阳。
眼底的杀意再度暴涨,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陈阳见状,浑身一颤,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您说的打碎……若是肉身被毁,还能复原吗?」
这句问话看似荒唐,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奢求。
白猿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仅仅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让陈阳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龙灵更是清楚这个眼神代表的意味。
断臂的伤口还在持续传来剧痛,可她咬紧牙关,挺直身形,死死挡在陈阳身前,半步不退。
她略一迟疑,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四周观战的一众妖王,最后落在不远处的龙南身上。
所有人都在静静注视着石台的对峙。
龙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放低了姿态:
「前辈,还请给我一个面子。」
她语气凝重,字字清晰:「我龙族,已有靠山。」
白猿挑了挑眉,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兴致。
龙灵直接亮明身份,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我出身龙族,乃是西洲顶级大族,我族之中,有正统龙皇坐镇,位列当世妖皇。」
她没有细说自己和龙皇的亲属关系,只是搬出龙族与龙皇两大至高底牌,试图震慑对方。
在整个西洲大地,妖皇就是最顶尖的战力,是天地至尊,寻常强者听闻妖皇名号,必然心生忌惮,再三掂量。
可白猿听完,只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区区妖皇,何足挂齿。」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击溃了龙灵的底气。
她瞬间怔住,满眼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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