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外界的巨象族,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低声喃喃自语,思绪飘向远方:
「巨象四脉,元,亨,利,贞,我这一脉入了地窟,按族裔顺位,贞下起元,如今应当轮到元象一脉,执掌族中大权了。」
狂风渐渐散尽,岩壁之间重新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由淡转浓,朦胧了远处的景物。
众人视线穿透雾气,忽然瞥见一道紫袍身影不急不缓地朝着远方掠去,速度平稳,轨迹清晰。
一名眼尖的小妖认出了来人。
不用他多说,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道身影正是龙南。
贞守望着紫袍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低语:
「呵呵,果然还是去了。」
一众小妖反应过来,龙南前往的方向,正是龙灵平日里休养疗伤的岩壁区域。
一名小妖满脸不屑地撇嘴:「他特意赶过去,难不成真的要抢小辈丹药?」
贞守冷冷嗤笑一声:
「区区丹药而已,算不上什么至宝,他好歹也是同族里的前辈,不至于为了这点资源失了身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顿,像是看穿了龙南的心思,笑意愈发浓郁:
「诶,不对……这龙南一向为老不尊……」
他笑得身上血痂不停脱落,语气满是戏谑:
「凡事说不准,嘿,这家伙果然沉不住气,随便激两句,就露面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望着远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
同一时间,岩壁下方的休养区域。
陈阳一如往常,专心为昏迷未醒的龙灵调理伤势。
他将整瓶回春百转丹尽数喂入龙灵口中,又晃了晃她的脑袋,助丹药快速化开。
温润的药力扩散全身,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
这一次,龙灵身上的拳伤消退速度远超以往,体表狰狞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没过多久,龙灵便睁开了双眼。
和往日不同,她醒来之后没有喊疼,也没有随意使唤陈阳,只是安安静静窝在他的怀里,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盯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吃这么多丹药?」
陈阳正准备催促她打坐调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问得一怔。
不等他作答,龙灵又轻声呢喃:
「楚宴,我发现,你对我真的很好。」
陈阳闻言哭笑不得。
他暗自疑惑,龙灵莫不是被白猿那一拳打懵了,今日的性情格外古怪。
还没等他多想,龙灵侧身,往他怀中又拱了拱,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嗓音软糯:
「还有点疼。」
陈阳立刻问道:「哪里疼?」
「脸疼。」龙灵仰起头,眉眼弯弯,带着撒娇的意味,「你帮我揉揉,再帮我吹吹就好了。」
她抬头凑近,露出脸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正是方才被白猿击中的位置。
陈阳无奈妥协,只能依着她的心意。
他伸出指尖,轻柔地揉按着那片泛红的肌肤,随后低头对着伤痕吹了几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龙灵舒服地眯起眼,眼底波光流转,满是惬意。
……
「好了。」
陈阳收敛神色,语气变得严肃几分:
「赶紧去打坐,稳固修为。」
龙灵被他骤然严肃的模样弄得一阵委屈,小声嘟囔着:
「不要这么凶嘛……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修行。」
她不情不愿地从陈阳怀中起身,走到一旁盘膝坐好,闭上双眼,静心进入打坐调息的状态。
这片岩壁早已被陈阳布下层层禁制,牢牢锁住龙灵的气息,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干扰。
看着龙灵沉入修行状态,陈阳的思绪再次飘回方才的石台之上。
他总觉得白猿邀战没那么简单……
反覆思索良久,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白猿的战力太过恐怖。
随手一拳,便能将龙灵这尊妖王直接打晕,那霸道绝伦的拳势,光是旁观,便让人心生敬畏。
只是龙灵口中反覆提及的拳中死意,他旁观了七次对战,始终没能真切感知到。
他只能看清表层霸道的拳劲,却触摸不到那更深层的内核意境。
「或许亲自上台接下一拳,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奥妙。」陈阳低声自语,随即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中的风险太大。
白猿的真实底细高深莫测,至今无人摸清。
贸然上前交手,只会平白招惹未知的麻烦,完全得不偿失。
尤其是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地窟里,到处都是心性残暴,不择手段的妖修。
以陈阳目前的修为,连自保都十分勉强,根本不敢主动去招惹任何人。
他暂时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在龙灵身上。
眼下他全部的希望,都系于她一人。
只等着她养好伤势,完成新一轮的血脉蜕变。
算下来,龙灵已经历经七次落渊再起,每一次蜕变过后,她的整体实力都有着实打实的提升。
可陈阳心里始终藏着一份疑惑……
龙灵实力明明在稳步变强,为什么每一次登台挑战,依旧接不住白猿哪怕一招攻势。
「两者的差距,真的悬殊到这种地步吗?」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龙灵每一次上台对战,除了第一次仓促打出一道水柱勉强抵抗,剩下的六次全程都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态。
她就静静立在石台之上,任由白猿一拳轰来,随后直接昏迷倒地,毫无反抗之力。
陈阳总觉得这一幕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却始终抓不住问题的关键。
正当他暗自沉思的时候,整片天地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霸道恐怖的气息,从远处浓雾中逼近,速度不快,却明显是朝着这片岩壁区域而来。
陈阳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正在打坐调息的龙灵也骤然睁眼。
她体表潜藏的龙鳞尽数收敛,强行中断了修行状态,一双澄澈的眼眸里布满了极致的凝重与警惕。
这是陈阳第一次见到龙灵露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全身紧绷,戒备到了极致,显然是感知到了足以威胁自身的可怕存在。
「有人过来了!」龙灵压低声音,语气紧绷。
她迅速起身,目光死死锁定禁制外浓雾弥漫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松懈。
陈阳的心脏也骤然悬了起来,浑身神经尽数绷紧。
「过来,站到我身边来。」龙灵立刻朝他招手。
陈阳不敢迟疑,快步上前站到龙灵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龙灵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挥,笼罩整片岩壁的防护禁制向两侧展开,露出外头幽暗朦胧的地窟景象。
禁制之外,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紫袍加身,面容冷峻,双手负于身后,气场冰冷厚重。
正是龙灵那位远房族亲,龙南。
看清来人的瞬间,龙灵身上紧绷的戒备悄然松了大半,脸上甚至从容扬起一抹晚辈的温和笑容。
她主动对着龙南颔首,姿态恭顺有礼:「堂叔安好。」
「你认得我?」龙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龙灵乖巧点头应答:「我修行时日尚短,从未亲眼见过堂叔,但早就听闻过您在族中的威名与过往事迹。」
龙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片刻,语气平淡地随口问道:
「既然唤我一声堂叔,你属于龙族哪一脉?」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例行盘问出身来历。
龙灵眨了眨眼,回答得含糊不清:
「我是西洲东南方位的龙族偏脉,只是支系小族,名气低微,堂叔大概率从未听过。」
她刻意模糊了自身的具体派系与属地,不肯透露半点精准信息。
龙南接连追问了几句派系属地的细节,龙灵全程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偏东,一会儿说偏南,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巧妙避开了所有核心问题。
龙南沉默片刻,似乎在翻阅脑海中尘封的宗族记忆,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记得西洲东南确实有一支龙族旁系,没想到数百年过去,这支偏脉也诞生出妖王了。」
「没错,就是我们这一脉。」龙灵连忙应声,顺势圆话。
「咱们本就是远房同族,堂叔常年坐镇西洲北方,我们偏居东南一隅,互不往来,您不知晓我们这支小族也很正常。」
陈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
平日里的龙灵,动辄就搬出龙皇伯父的名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背靠妖皇。
可面对同族长辈龙南,她却绝口不提龙皇,只一味强调自己是偏远旁支,刻意遮掩自身的真正底蕴。
陈阳看得出来,龙灵是有意隐藏身份,刻意低调示弱。
只是他猜不透龙灵这般遮掩的真正目的,却也懂事地闭口不言,乖乖立在龙灵身后,摆出一副安分随从的姿态。
龙南没有继续深究她的出身。
他静默片刻,像是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语气随意地开口说道:
「小侄女,今日冒昧前来,不过是同族之间,特意来打个招呼,多有唐突。」
龙灵立刻露出诚恳的笑意,恭敬回道:「堂叔言重了,在地窟之中能得同族长辈挂念关照,灵儿心中十分感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看不出半点客套敷衍。
龙南冰冷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你很不错,值得夸赞,一次次迎难而上挑战白猿,屡败屡战,锲而不舍,这份心性与韧劲,很难得。」
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多谢堂叔夸奖。」龙灵眉眼弯弯,笑得温顺乖巧,全然一副被长辈夸赞后心生欢喜的晚辈模样。
陈阳在一旁默默旁观,心底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直觉十分敏锐,龙南脸上的笑意格外虚假。
那点笑容仅仅浮在嘴角皮肉之上,眼底没有半分真心,满是深沉的试探。
龙南简单寒暄两句,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口闲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龙灵:
「对了小侄女,你的伤势恢复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龙灵几乎没有丝毫迟疑,随口从容应答:
「平日里坚持苦修打磨根基,再加上常年丹药滋补,恢复速度自然会快一些。」
她刻意模糊关键,三两句话就轻巧带过了核心问题。
「丹药?」龙南眉头一蹙。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陈阳心头骤然一紧,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悄悄侧目看向龙灵,生怕她一时失言,泄露关键信息。
龙灵却淡定自若,谎话张口就来,毫无破绽:
「是啊,都是我从外界带进地窟的储备丹药。」
「原本在外界靠着自身血气就能自愈,根本用不上这些丹药,没想到被困地窟之后,反倒派上了大用场。」
「就是存量有限,我一直都在省着用,不敢挥霍。」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一副心疼丹药消耗,格外珍惜资源的模样。
全程下来,她半句都没有提及陈阳,将所有功劳与缘由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阳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平日里懒散娇憨的龙灵,关键时刻居然这般沉稳机灵,懂得为他遮掩,规避风险。
龙南同样是一尊妖王,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若是让他得知龙灵有源源不断的高阶丹药兜底,后果不堪设想。
龙南听完这番说辞,暂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龙灵似乎还想进一步打消他的疑虑,刻意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故作警惕:
「看来我之后要更加小心才行。」
龙南抬眸看她:「小心什么?」
龙灵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身上带着不少疗伤丹药,在地窟这种混乱之地,难免会被人惦记抢夺。」
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姿态惟妙惟肖,像个身怀宝物,暗自戒备的小妖。
可她的目光扫遍四方,唯独刻意避开了身前的龙南。
龙南见状,忽然轻笑一声。
「你无需多虑,安心便可。」
龙灵眨了眨眼,故作疑惑:「堂叔为何这么说?」
龙南慢悠悠解释道:「你已是堂堂妖王,境界地位摆在那里,底层小妖根本不敢生出抢夺的胆子。」
「再者说,丹药疗伤终究只是外力加持,早就不是地窟妖修争抢的主流资源了。」
「寻常妖王就算抢去丹药,顶多养好伤势,依旧打不过白猿,只能白白浪费资源,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龙灵故作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多谢堂叔提点。」
她嘴上道谢,眼底的警惕之色却丝毫未减。
龙南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嘴上却继续若无其事地闲聊,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修行根基与出身底细。
龙灵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全程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几番试探无果,龙南终于放弃了追问,准备告辞。
可临走之前,他忽然回头,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温和模样,缓声道:
「日后在地窟若是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来找堂叔。」
龙灵神色一怔。
「你我同族,理应相互帮衬扶持。」龙南淡淡补充道。
龙灵心生好奇,顺势问道:「堂叔,这地窟之中,龙族的妖王,就只有我们两人吗?」
「没错。」龙南颔首,「还有一些普通龙族子弟关押在此地,零零散散,但能达到妖王境界的,唯有你我二人。」
龙灵了然点头,郑重抱拳行礼:「那堂叔慢走。」
龙南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一身紫袍在浓雾中飘荡,步伐沉稳,不急不缓,片刻后便消融在层层浓雾深处。
直到那道紫袍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龙灵才长长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
她抬手一挥,岩壁外的禁制光幕随之闭合,将所有窥探隔绝在外。
下一刻。
她再也撑不住故作的从容,径直朝着陈阳扑了过来。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温软轻盈的身躯便撞入了他的怀中。
龙灵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襟之间,身躯发颤。
陈阳一愣,片刻后才抬手扶住她的后背,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低头细看,他才发现龙灵的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如同散落的珍珠,鬓角的发丝尽数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之上。
她埋在怀中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方才全程都在强行压制内心的紧张,直到此刻确认安全,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龙姑娘,没事了。」陈阳轻声安抚道。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龙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陈阳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抬手轻拍她的后背,默默安抚。
他能感受到,方才整场对峙,龙灵的神经始终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长弓,半点不敢松懈。
这一刻他才明白龙灵之前的再三叮嘱。
这位同族堂叔心性狠厉,手段残酷,绝非善类。
先前他只当是普通的谨慎防备,如今亲身经历过后,才知晓龙灵的恐惧有多真切。
他抬眸透过厚重的禁制,望向龙南离去的浓雾深处,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
外人畏惧也就罢了……
可他们俩同为西洲龙族,血脉相连,辈分亲近,龙灵怎么会怕他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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