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吞了饵,钩子还在喉咙里呢!」
门外传来敲门声,沈淮安擦乾泪,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沙船帮的几位老香主。他们都是跟沈淮安一起打拼了几十年的老兄弟,脸上写满了担忧。
「帮主————总监大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香主颤声道:「大帅那边————怎么说?」
沈淮安把信递给他们。几人传阅一遍,脸色各异。
「这是————沈传闻的信?」
「是他勾结东林党,要刺杀大帅。大帅没有株连,只说沈传闻是沈传闻,其他人是其他人」。该干活干活,该出工出工。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
「帮主,大帅————真的不追究?」
「不追究。」沈淮安站起身,愤愤地道:「可咱们得记住,这条命是大帅给的。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不用大帅动手,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众人凛然。
消息传到工地上,工匠们先是震惊,然后是后怕,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人偷偷抹泪,有人默默烧香,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指挥所的方向磕头。
「杨师傅————是条汉子。」
「可惜了,那么好的人。」
「他儿子还在工地上呢,听说大帅安排他去学堂了。
「大帅肚量,真是————没话说。」
议论声中,一个年轻工匠忽然问:「杨师傅为什么反水?他不是沈传闻的人吗?」
没人能回答。
一个老工匠放下手中的工具,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船坞,缓缓道:「你们不懂。咱们沙船帮的人,世世代代都是匠户,给官府造船,给商人运货,可咱们心里,一直有个念想,啥时候,咱们造的船,能替大明出海,能替朝廷打仗,能不让洋鬼子欺负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杨师傅,他就是这么个人。他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他不傻,他知道谁是真的对咱们好,谁是拿咱们当枪使。」
众人沉默。
远处,一号船坞的工地上,那艘巨舰的龙骨已经铺完,正在安装肋骨。阳光下,船体闪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杨大鹏站在船坞边,手里攥着那张「工分牌」,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爹没了,可他爹给他留下了一条路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他抬起头,望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喃喃道:「阿爹,你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渖阳,汗宫。
努尔哈赤靠在虎皮交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从旅顺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指微微发颤,青筋暴起。
皇太极丶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帐外,号角声此起彼伏,十二旗的将领们正在集结,等待汗王的命令。
「一百万石粮食,两百万两银子————全让陈伯应截了?」
皇太极低下头:「是。沙船帮也投了陈伯应,如今旅顺的造船厂规模比大鹿岛还大数倍。据细作回报,陈伯应在那里建了十几座船坞,几千工匠日夜赶工,说要造几百艘战船。」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好一个陈伯应,本汗在东林党那里敲来的粮食,他截了;本汗想借东林党的手除掉天启,他也搅了。这个人,是本汗的克星啊。」
皇太极轻声道:「阿玛,那咱们————」
「各旗返回驻地,行动计划取消。」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旅顺的方向,「陈伯应在旅顺经营得越稳,咱们在辽南就越难立足。现在不是跟他硬拼的时候,等来年开春,再从长计议。」
「是。」
众贝勒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人。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喃喃道:「陈伯应,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宁远城。
天启皇帝坐在总兵府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中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孙承宗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眼睛却不时瞟向皇帝的脸。
「孙师傅,」天启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朕是不是很没用?」
孙承宗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天启皇帝放下棋子,苦笑道:「朕以身入局,想在宁远引建奴来攻,好让你和陈伯应在辽南丶辽西两面夹击,可建奴没来,东林党的粮食丶银子,倒让陈伯应截了,朕这个饵,连鱼都没钓上来。」
孙承宗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百户进来,跪倒在地:「陛下,旅顺急报!」
天启皇帝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变。他把密报递给孙承宗,没有说话。
孙承宗看罢,眉头紧皱:「沙船帮三把手沈传闻勾结东林党,意图刺杀陈伯应?幸好被一个叫杨洪亮的工匠反水破局——陈伯应受了吗?」
「伯应无碍,计划没有来得及实施。」
天启皇帝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愤愤地道:「可朕想不通,朕在这里待了一个半月宁远仅有一万余人马,建奴怎么就不动呢?」
孙承宗想了想,道:「陛下,建奴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不敢?」
「陈伯应在旅顺的兵力虽然不多,可他有水师,有火炮,有坚城。努尔哈赤在陈伯应手下吃过两次大亏,心里已经有了阴影,他若是进攻宁远,陈伯应必定抄他后路,趁机夺他渖阳,他肯定不敢轻动。就算他得了这笔钱粮,也不会动!」
天启皇帝沉默片刻,叹道:「这么说,朕这个饵,白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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